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1)+番外
他负手立于殿中,正仰头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画,侧脸在烛光中勾勒出清隽的线条。
听得脚步声,他微微侧首。
四目相对。
牧欺尘的脚步顿了一顿,旋即大步走到沈修凌面前,随意拱了拱手:“陛下来了。”
语气散漫如在招呼一个寻常客人。
何安在旁看得直皱眉,正要出声提点,却被沈修凌一个眼神制止了。
“摆膳。”他只说了两个字。
晚膳设在长乐宫的东暖阁中。
说是晚膳,实则不过八道菜,并两样汤品,远不及御膳房日常供给天子的规格。
这倒不是长乐宫怠慢——秋月早早去御膳房传过话,是沈修凌身边的何安特意来吩咐的,说陛下晚膳从简,不必铺张。
牧欺尘在北狄时便听说过中原皇帝的排场,原以为这顿饭必定是百来道菜摆满长桌,自己动几筷子便撤下去喂猫。如今见了这八道菜,倒有些意外。
两人相对而坐。
沈修凌执起银箸,夹了一片芙蓉鸡片放入碗中,动作从容安静。牧欺尘却不动筷,只是盯着他看。
“怎么?”沈修凌抬眸。
“陛下平日用膳,都是这样的规格?”牧欺尘问。
“今日减了。”
“为何?”
沈修凌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箸碧粳米饭,慢慢吃了,方才淡淡道:“你初来中原,未必吃得惯百来道菜。挑了几样北方口味偏重的,你试试。”
牧欺尘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菜——炙羊肉、葱爆鹿肉、胡辣汤,确乎都是北地的风味。
其中那道炙羊肉,他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是用草原上的法子烤的,表面微微焦黄,撒着孜然与粗盐,与他从前在北狄王庭吃的一模一样。
御膳房自然不会做这样的菜。显然这是特意吩咐过的。
牧欺尘垂下眼帘,拿起银箸,夹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
肉质鲜嫩,香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熟悉得让他鼻头微微一酸。
他用力嚼了几下,将那股酸涩咽了回去,面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含糊道:“还行。比我们草原上的差远了。”
沈修凌看着他,唇角似乎弯了弯,没有戳穿。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偶尔目光交汇,便又各自移开。烛火在暖阁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膳后,宫人们撤下碗筷,奉上茶水。沈修凌坐在临窗的榻上,随手拿起牧欺尘丢在案上的一本书翻了翻。
那是一本《中原风物志》,大约是长乐宫旧主留下的。书页已泛黄,边角也有些卷了,显然是被人翻过许多遍。
“你在看这个?”沈修凌问。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牧欺尘在他对面坐下,一条腿屈起踩在榻沿上,姿态依旧随性得很,“你们中原太大,地名太多,我记不住。”
沈修凌将书合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朕。”
牧欺尘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了些:“那我问陛下一件事。”
“说。”
“陛下为何对我这样好?”
他问得直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修凌,像是要从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沈修凌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烛光在他的眼底跳动,将那漆黑如墨的瞳仁映出一点暖色。他看着牧欺尘,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牧欺尘拖长了声调,眼珠子转了转,“陛下大约是后宫待腻了,想找个新鲜的玩。”
“玩?”沈修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不是吗?”牧欺尘歪了歪头,唇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我是北狄的贡品,是送来讨好陛下的。陛下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我新鲜,有趣,比那些规规矩矩的妃嫔好玩些。等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丢到一边了。”
他说这话时语调轻快,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有些什么在微微颤动。
沈修凌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暖阁中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裂的细碎声响。
然后沈修凌忽然伸手,握住了牧欺尘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他将牧欺尘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月白色的衣料,牧欺尘感受到了那底下的心跳——沉稳,有力,比他想象的要快一些。
“朕的后宫里,”沈修凌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不缺规规矩矩的人。朕若要找新鲜的,可以去找戏子,找伶人,找天下任何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但朕见到的是你。”
牧欺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