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50)+番外
“某人是齐王自己,还是青狼?”周廷鉴追问。
沈修逸没有回答。他将那卷经文放回矮几上,纸卷的末端从桌沿垂下去,像一只被折断的翅膀。
正月初十。贺兰铮从四方馆递来第五稿舆图摹本。这一回他没有揉掉,也没有在图上标注任何多余的字。他只是将羊皮纸摊开,对前来取图的何安微微躬身。“请转呈陛下。草民已力竭于此。”
何安将舆图摹本呈入乾元殿。沈修凌将图展开,与魏国忠送来的朔州边报地图并排放在御案上。
这两幅图,一幅绘自北狄王庭以西的葱岭脚下,一幅绘自朔州以北的杀虎沟北岸。对比来看,贺兰铮的图上少了一处。
他在葱岭以西那片以石青标注的河谷中,将“野芍药沟”四个字轻轻地、彻底地抹去了,只留下一块空白。而魏国忠的图上,在杀虎沟北岸新筑的堡垒东侧,多了一处以朱砂新标的河谷。河谷的形状与贺兰铮图上那块被抹去的空白一模一样。
沈修凌将两幅图并排放置,让牧欺尘来看。牧欺尘低头看着那两幅图上的两块空白,他什么也没说,将两幅图卷起来,以一根红绳扎紧,搁在书架的紫檀木匣旁。
那匣中已收着许多东西,阿妈的遗信、骨笛、德妃的簪身,以及贺兰铮先前送来的松子。此刻那匣子又多了一层重量,已将铜搭扣微微压得下陷。
正月十二。梁衡从苏州发回急递,河堤抢修已近尾声,管涌悉数堵住,堤身加固需待春汛考验。
二十四万两赈银的去向已全部查实:十二万两入太庙修缮,八万两入德源祥暗账,四万两的签收回执随韩绰自劾折一并呈京。苏州府暗账上所有与萧氏有关的票据皆已封存。
梁衡在折子末尾附了一句与河工无关的话:“臣在苏州,闻捐纳之策出自宫中。江南士绅奔走相告,皆言宫中有人深谙民情,连扬州盐商都肯掏银子。
臣不知献策者何人,但臣知河堤若能修成,扬州百姓当为此人立长生牌。臣梁衡,顿首。”
沈修凌将这封折子递给牧欺尘。牧欺尘看完,舒心一笑,将折子还给沈修凌,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雪花不大,细密而匀停,落在院中石榴树的枯枝上,将那些光秃秃的枝丫裹成银白的绒条。
他望着那树银白的石榴枝,脑中忽地浮现朔州的杏花。
阿妈说,朔州的杏花也是先开花后长叶。春天来时,满树粉白,夹道十里。阿妈还说,那便是她见过的最好的春天。
最好的春天吗?
我也定要见上一见。
第47章 美人献策捐纳解困,虚衔鬻爵巧度难关(中)
正月十三,早朝。
捐纳之策颁行不过八日,扬州汪懋德的十万两已换成了大米与青石,京中认捐簿上的名姓密密麻麻排了三大页。
孙承宗昨夜核对账目核到三更,将首批捐银总额写在了折子上——四十七万三千两。
这个数字超过了去岁秋税加征的总和,足够修扬州河堤三遍有余。他今晨将折子揣在怀中,笏板都比平日握得更稳了些。
但当他踏入太极殿时,殿中气氛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冷。
御史中丞赵崇山第一个出列。他是前朝老臣了,须发皆白,笏板上还刻着先帝御赐的“直谏”二字,已磨得微微发亮。
他将笏板高举过顶,声音洪亮如钟:“臣赵崇山,弹劾后宫牧氏——狐媚惑主,干政乱政,以商贾之术玷污朝廷名器!”
满殿皆惊。
孙承宗怀中的折子险些脱手。他下意识望向御阶右侧——牧欺尘的位置空着。许是今日并非大朝,他尚未列席。
第二个出列的是通政使韩绰。他回京自劾后,沈修凌暂未革他的职,只命他在通政司“戴罪理事”。
此刻他从队列中站出来,袍角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面色恭谨而沉痛,倒真真像极了一个真心悔过之人。
“臣附议。捐纳之策,名曰解困,实为饮鸩止渴。三品虚衔一旦可鬻,则天下士子寒窗苦读之心皆堕。朝廷取士,以科甲为正途,以捐纳为异途。异途大开,正途必壅。壅则人才不通,不通则国将不国。”
他每说一句,殿中便有数人微微颔首。那些人分列各部——吏部、礼部、工部,皆不是萧氏残党,也不是齐王一系,而是正儿八经的科举正途出身。
他们颔首隐有忧虑,并非因为对韩绰有好感,而是真的觉得捐纳之策坏了朝廷根基。韩绰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人心中的惴惴不安。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沉痛了几分,说出最后一句话,殿中嗡声骤止。
“臣闻宫中近日有流言,皆云牧氏以一介废弃之身入宫,内有蛊媚之术,外有商贾之谋。若长此以往,后宫干政、外戚擅权之祸,恐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