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198)+番外
那笑声从户部廊房传到工部,从工部传到翰林院,所过之处有人掩嘴偷笑,有人拍案叫绝,有人甚至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说这老温十年不鸣一鸣惊人。
只有都察院那帮御史个个面如土色,在廊下来回踱步,末了挤出一句自我解嘲的话——“臣工献——,天子收下还验毒,亘古未闻!怪哉!怪哉!”
这消息传到长乐宫时,牧欺尘正蹲在院中石榴树下拿小铁锹刨一坛新埋的桂花酒。
他漫不经心听完秋月的话,身子都僵了,手中的铁锹停在半空,回过头,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憋了好半天憋出一句——“验什么毒?他想拿那东西做什么?”
秋月捂着嘴笑,何安在旁边将拂尘换了好几回手也没能忍住,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牧欺尘见他笑得肩膀直抖,心里多少也猜到了,脸色便更红了,啐了他一句,把铁锹往何安手里一塞,转身便往暖阁里走。
暖阁中的炕桌上正摊着好几样东西——
一小罐以蜜渍法封存的银丝草,罐底压着那张字条。一只青瓷药罐,罐底刻着“凤仪”二字,是前日叶昭仪来送安神汤时一并带来的。
一个以犀牛皮鞣制的护腰,去岁魏朝颜从魏国忠手里换来扔给他,在南疆那段日日夜夜替他挡住了从腹部深处翻涌上来的绞痛,如今余毒已清,护腰他却舍不得丢。
另有一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罐中是拿松脂糖浆裹着槐花蜜、枸杞、黑芝麻熬成的浓膏,他拿指尖蘸了一点送入口中,眉头先皱了一下,又松一下。
这是他阿妈留下的食补方子,松脂糖浆是刘师傅熬的,这几日他正跟刘师傅学着熬制补血养气的糖膏,在灶膛前蹲了不知多少回,这只小罐子刚好是他今晨刚熬出来的第一批。
秋月将陶罐往他面前推了推,问他要怎么送给陛下。牧欺尘的脸从绯红渐渐褪为淡淡的粉,他将罐子盖上,说生辰贺礼不必张扬的,等后日他来了端给他便是。只是话说到最后,喉间微微一滚,后半句已被含混地吞了下去。
四月廿二,距离沈修凌生辰还有一日。长乐宫小厨房的灶火烧了整整一天,刘师傅将灶膛的风门调了又调,火苗从猛火转为文火,又从文火转为余烬。
牧欺尘将第二罐糖膏从蒸笼中取出来,膏体比前日那罐更稠,蜜与松脂的比例更恰好,他拿小银匙挑了一点送入口中,槐花蜜的清甜与松脂的冷冽在舌尖依次化开,入喉之后即泛起一层绵长的回甘。
秋月在一旁切着杏花糕的蜜饯,何安端着一摞刚从乾元殿抱出来的待批折子进门,说陛下今晚不来用膳了,要将明日的事提前批出来。
牧欺尘便将糖膏罐以油纸裹好,搁在炕桌中央,又将那方用月白绸缎包裹着的东西轻轻搁在糖膏罐旁——绸缎还是他从自己那件已磨薄了袖口的月白中衣上裁下来的,裁完之后袖口短了一截,秋月要拿去补,他死活不让。
何安偷瞄了两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折子在暖阁外间码好,又将备好的朱砂墨用湿布覆上以防干涸。
待整理好这些退到廊下,与秋月并肩站着,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望着暖阁那扇紧闭的槅扇门,一如去岁腊月那个雪夜一样,像两尊门神。
半晌,何安从怀中摸出秋月塞给他的那只粗陶小罐,旋开盖子,指尖拈了一小撮陈皮细末含在舌底,望着石榴树尚未绽开的花苞,嗓子便不那么干了。秋月转头看他,偷偷笑了声。
与此同时,凤仪宫中叶昭仪正提笔在礼单上添了一行字。礼单是依天子生辰后妃贺仪常例所拟,不过素银头面一副、新制宫装两套、以及她亲手配制的养心安神膏一罐。
搁下笔之后,她将礼单轻轻推到桌角,唇上噙着一丝浅淡和煦的笑意,对青禾说陛下今年十九,沐休一日不该只收膏方与头面的,只不知美人那长乐宫里的糕可蒸好了没有。
青禾抿嘴答说今晨秋月去借石磨,说要多磨半罐杏花粉。
叶昭仪将礼单收入锦匣,语气温婉中带着几分调侃,说那便够了,贺仪是虚的,杏花糕却是实的一—陛下那个肚子,只认长乐宫一口灶。
当天下午,魏朝颜从京畿大营巡营回来,将陌刀往长宁宫院中随意一拄便唤来贴身宫女盘问陛下生辰之事。
她练兵练得晨昏颠倒,连今日是四月廿几都记不清,经宫女一提才回过神来。
她手边没有旁的,只有一柄魏国忠去年从朔州带回来的短刀,刀柄上被魏国忠亲手刻着“承安”二字。但她不能把父亲的刀送人,再说,送这个做生辰礼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