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26)+番外
帐中死寂一片。
孟坦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身后几个将领面面相觑,面色由冷淡瞬间变成了铁青。
牧欺尘将誊本搁在案上,坐了下来,端起案上那盏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道:“孟副将若是记不清数目,我可以等,你命人去武库取了库房清册来,我再逐笔对账。
孟副将也不必担心我作假,我带来的四角账誊本上所载朔州镇的账目是承安三年四月最新盘库的数字,四月之前若是还有出入,那便要查朔州镇过去三年的所有军械调拨记录了。”
孟坦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痉挛的骨节发出咔咔的摩擦声。这北狄杂种竟敢在头一次见面就给他下马威,明着查的是他的库,打的却是他背后盘踞朔州多年的将门亲族。
他迎上牧欺尘那道毫无退避的目光,僵持片刻之后,终于咬牙开口吩咐身旁的亲兵去取武库清册。那亲兵的脚步有些发虚,转过身时靴跟蹭在地上拖出一声尖锐的颤音,跑得却是比任何时候都快。
等待清册的间隙,牧欺尘也没有闲着。他从怀中取出第二样东西来——魏国忠前日发来的军报誊本,誊本上列着朔州城头守军在最近七日内因毒烟与刀箭伤而减员的数目。
他将誊本摊在案上,朗声问在座诸位将领城头守军的金疮药膏每月定额多少,实际到手多少。
一个名叫段老铁的老军候应声抱拳,说:“回牧帅,金疮药膏每月定额二百罐,但实际发到手下的只有一百二十罐,不足之数皆由军医以草药临时配制,药效却差得多。”
牧欺尘便命人将南疆药囊兵中的几名峒寨医师请入帐中,对他们吩咐从明日起军中所有伤员的换药由药囊兵统一负责,金疮药膏的配发以四角账之法逐日登记,每日酉时在营门口张贴当日消耗数目,让每个伤兵都看得见自己的药膏去了哪里。
此言一出,帐中将领们的面色又变了一变。四角账——他们大多只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这是从后宫传出来的审计之法,在工部与户部推行后掀翻了不少陈年窟窿。
如今这位挂帅之人要将此法直接用在朔州军营的军械与药材上,这就意味着他们每用一支弩箭、每领一罐药膏,都要被逐笔登记、逐日公示。
很快,有人额上开始渗出汗珠,汗珠沿着被硫磺毒烟熏得粗糙的颧骨缓缓滚落,在甲胄肩带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与此同时,武库清册被搬了上来。搬册子的小兵臂弯里抱着厚厚一大摞泛黄的册簿,册面覆着一层细细的黄沙,显是刚从武库架子上取下来。
牧欺尘将清册一页一页翻过去,四角账誊本与清册之间那些层层叠叠的差异便像河底的淤泥一样被一锹一锹翻了出来。
他的面色沉静,没有要发火的意思,只是将每一个差异数目都批在账册边缘,字迹歪歪扭扭,如刀似锥。待批完最后一笔,他将清册推到孟坦面前,指着几处标注着“留库待调”却早已空空如也的科目。
“孟副将,这些军械的去向,你若是不知道,那便让大理寺派人来查。”
孟坦的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周廷鉴的人若到了朔州,那便不单是调查军械空缺,更要查清那些被冒领的调拨银两流向了何处。
韩绰倒台前从江南官仓抽走的四万石军粮,若是已在某一笔武库清册的边角夹缝里留下了痕迹,孟坦和他手下这一干老边军便谁也脱不了干系。
他终于艰难地挤出声音,说:“请牧帅再给末将三日,末将亲自带人盘库清查,三日后即可将清查结果禀报牧帅。”
牧欺尘点了点头,便让他去查。只是这三日之内,朔州城南大营所有军械调拨暂时由自己带来的南疆猎弩手监管,原有的武库吏目一概回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孟坦却面色如土,后脊的冷汗已将中衣浸透了大半——这是明晃晃的夺权,朔州镇的军械调拨被一个北狄人带来的南疆兵管了,朔州的将官们以后还怎么在这一带混?
可萧继业就站在牧欺尘身侧,那张布满旧刀疤的脸在帐中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块烧了太久却仍未冷却的锻铁,他虽不发一语,那只握着断刀刀柄的右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这便是默许。
孟坦心口一紧,抱着武库清册退了出去。他走出帐门时脚步都有些踉跄,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的亲兵赶紧扶住他,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话未听完孟坦便一把推开亲兵,大步向武库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火炭上一般。
武库的账查了三日。第一日查出弩箭虚列五万支,第二日查出铅弹套领两万余发,第三日查出金疮药膏被以次充好从中渔利折银逾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