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8)+番外
她捧着那摞宣纸,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长乐宫,向乾元殿走去。
这一路上,她觉得怀中的宣纸比烙铁还烫手,恨不能半路扔进太液池里毁尸灭迹。
乾元殿中,沈修凌正在批阅奏折。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绣金龙的常服,墨发以金冠束起,眉目冷峻如常。御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折子,朱砂御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红已微微干涸。
他批折子批得专注,连何安进来禀报都只是略一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折子上。
“陛下,”何安的声音有些发虚,“长乐宫的秋月姑姑来了,说是牧美人抄完了宫规,呈给陛下过目。”
沈修凌的御笔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来,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三日抄完这么些宫规,速度倒是不慢。他放下笔,向后靠了靠,淡淡道:“呈上来。”
秋月低着头,双手将那摞宣纸举过头顶,小步小步地挪进殿中,将宣纸放在御案一角,然后迅速退到三步开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沈修凌拿起最上面那张宣纸,展开。
入目的字迹算不得好——横不平竖不直,撇捺之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敷衍。他微微皱眉,目光向下移去。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殿中伺候的宫人们眼睁睁看着天子的表情发生了一系列极其微妙的变化——
先是眉梢微挑,继而是唇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最后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竟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恼怒,又像是无奈,细看之下,竟还藏着一丝被强行压制的笑意。
他放下第一张,拿起第二张。看完第二张,又拿起第三张。
殿中鸦雀无声。秋月的额头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沈修凌将那一摞宣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约莫看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他放下最后一张,抬起头来。
“牧欺尘现在何处?”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越是如此,秋月便越觉得心惊肉跳。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陛下,美人在长乐宫中。”
沈修凌站起身来。
“摆驾长乐宫。”
这五个字掷地有声,秋月的心直接沉到了脚底。
却说沈修凌踏入长乐宫时,牧欺尘正盘腿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优哉游哉地逗弄琉璃罐中的蝎子。
他换了一身松花色的宽袍,长发以一根银簪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面容愈发慵懒闲适。
听得脚步声,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懒洋洋地道:“陛下来了?我抄的宫规可还满意?”
沈修凌大步走到他面前,将那摞宣纸往案上重重一搁。
牧欺尘这才抬起眼来,挑衅道。
“怎么,陛下觉得抄得不好?我可是认认真真抄了三日呢。”
“认认真真?”沈修凌咬牙切齿。
他从那摞宣纸中抽出一张,念道:“‘这妇人斜倚在床,罗衫半解,云鬓蓬松,口中呢喃软语,娇喘微微。’——这是宫规?”
牧欺尘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不是吗?我还以为宫规就是要教人如何伺候陛下的呢。”
殿中伺候的宫人们齐刷刷低下头去,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也一并堵上。秋月跪在角落里,已经在默默盘算自己还有哪些未了的心愿。
沈修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牧欺尘身侧的榻沿上,将他半困在怀中。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牧欺尘一惊。
“牧欺尘。”沈修凌的尾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抄这些东西给朕看,难道是在暗示朕什么?”
牧欺尘的耳尖腾地红了。
他猛地向后缩了缩,脊背抵上窗棂,退无可退。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认输:“陛下想多了。我只是随手抄了一本书,恰好抄到这些内容罢了。陛下若是不满意,我重抄便是——”
“不必重抄。”沈修凌打断他。
他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绫锦,递到牧欺尘面前。
牧欺尘接过来展开一看,脸色便变了。
那是一道禁足令。
“牧美人抄写宫规敷衍塞责,玩忽职守。”沈修凌唇角那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即日起禁足长乐宫,无旨不得出。”
牧欺尘瞪大眼睛看着那卷明黄绫锦,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沈修凌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禁足期间,每日抄宫规十页。若抄不完,次日加倍。”
说罢,沈修凌转身向殿外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微微侧首,目光越过肩头落在牧欺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