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296)+番外
沈修凌便提起朱笔在“砸核桃”旁批了两个字——“不准。”随后将笔搁下,将牧欺尘那只还在翻账册的手拉过来,自己的手指穿入他指缝间,十指相扣搁在膝上。
“这砸核桃的活计,朕也做得来。”
窗外,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已覆了一层薄薄的霜。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融成模糊的一团。
第102章 皇后请辞求归自由,帝心愧疚温言相送
十一月末,京城下了今冬头一场薄雪。雪不大,细密如筛盐,落在琉璃瓦上窸窸窣窣响了一夜。
何安寅时起来打扫甬道时,发现凤仪宫的灯已亮了——正是原本的偏殿那间叶昭仪素日制药的小暖阁。
叶昭仪此刻正独坐案前。案上摊着两样东西。左手是一封以簪花小楷誊正的和离文书,纸是寻常桑皮纸,墨是寻常松烟墨,没有一个字诉苦,没有一句话自怜。
右手是一枚老玉平安扣,她从自己那串沉香佛珠上拆下来一共七枚,四枚缝入远征者的药囊,一枚压在凤仪宫佛龛香炉下,一枚系在沈修凌腰间玉佩旁,最后一枚一直攥在自己手里。
文书是她自己拟的,措辞极尽简洁——臣妾叶氏自入宫为后,至今数载,上不能佐陛下开疆拓土,下不能为陛下诞育子嗣。今北境已定,朝纲肃清,恳请陛下准臣妾辞去后位,出宫别居。
落款处她以朱砂印泥钤了那枚“凤仪”二字的旧印,印旁附了一行小字:“崇文女塾已赁定京中西牌楼巷一处三进院落,开春便可招生。”
青禾端茶进来时,叶昭仪正将平安扣以红绳穿好,轻轻搁在文书旁。青禾将茶盏搁在案角,望着那封已被指尖抚过无数遍的桑皮纸,忽然唤了一声“娘娘”,嗓子有些发紧。
叶昭仪抬起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婉而从容的模样,只眼尾闪过一道细细的纹路。她将平安扣放入青禾掌心,说这个东西便留给秋月。待她与何安成亲时,本宫大约已经不在宫中了,算是本宫这个做皇后的添一份嫁妆。
长乐宫中,牧欺尘正蹲在石榴树下捯饬他的桂花酒。何安双手紧攥着拂尘,立在甬道口许久却不敢进去。
牧欺尘回头便瞥见他杵在院门口活像一尊泥塑,便停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泥土,问他怎么了。
何安将话传完,牧欺尘沉默了好会儿,将铁锹往土中一插,从秋月手中接过那件墨狐风毛袍子披上,便大步向凤仪宫走去。
偏殿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叶昭仪正将那只以青瓷小罐分装的新配解毒药散逐一封口,见他进来也明白了此番前来的意图,只将一只竹凳往他面前推了推。
牧欺尘在竹凳上坐下,低头看着案上那封已誊正的和离文书与旁边那枚以红绳穿好的平安扣。他将平安扣拿起来对着窗光端详——老玉包浆温润,边缘那道天然石纹在光下仿佛一痕将裂未裂的薄冰。
“阿宁……可想好了?”牧欺尘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
“想好了。”叶昭仪以银刀将药罐封口处多余的油纸削去,动作利落如昔。“本宫嫁给陛下时他还未登基。他在东宫的书房里批折子,本宫便在屏风后替他研墨,研了整夜,后来陛下成了皇帝,本宫也并未帮助他许多。其实本宫做这个皇后要做的事不是替他生儿育女,而是替他守着这座后宫,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顿了顿,伸出手将案上那封和离文书轻轻推向牧欺尘,“如今国家昌盛,后宫安定,已没有人需要本宫去斗了。太后被幽禁,贵妃去了朔州保家卫国,还有你替他算账、替他练兵。本宫这个皇后,便可以退场了。”
牧欺尘望着她那张被炭火暖意映得微微泛红的脸——去岁在凤仪宫廊下,她也是这样坐在竹凳上,挽着袖子切黄精,将一片切好的当归递到他唇边。
那时她问他,你想不想学医理。他说不想,太苦了。她便笑,说你做的杏花糕比蜜还甜,你还怕苦。
原来叶昭仪才是那个怕苦,却留了甜给自己的人。
“阿宁……不要走……”
叶昭仪动作一顿,旋即轻笑:“本宫不过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罢了,怎地反倒像是生离死别一般?”
“阿宁走了以后,谁替我管四角账的药材核销?木雅从高黎贡山背下来的银丝草,太医院那帮老学究可看不懂南疆土话写的采药日志。”他的声音有些沙。
叶昭仪将切好的最后一块油纸以镇纸压平,抬起头望着他,指尖在他额上轻轻点了一下,宽慰道:“如今都做了摄政王了,怎还哭鼻子?本宫出宫是去做先生,不是去天涯海角。西牌楼巷离长乐宫坐轿子不过半个时辰,你什么时候想吃蜜渍银丝草花,便什么时候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