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46)+番外
“你要活下去。”她对他说,说的是汉语,不是北狄话。那是她教他识字时用的语言,是她在这片草原上唯一没有被人夺走的东西。
“不管别人说你是杂种也好,是弃子也好,你要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看见不一样的天。”
他那时候七岁,不懂什么叫“不一样的天”。他只是跪在阿妈床前,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拼命点头。
如今他忽然发现,阿妈说的“不一样的天”,原来在这里。
牧欺尘将玉佩攥紧,抬起头来。
“沈修凌。”
“嗯。”
“我阿妈做的杏花糕很好吃。”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怀念的甜,“用朔州的杏花,晒干了磨成粉,和进面里,蒸出来的糕点是粉红色的。她只在春天做,因为草原上的春天太短了,杏花开不过十日便谢了。她便把杏花晒干了存着,想我的时候,就做一块。”
“等春天到了,”牧欺尘下意识别开脸,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奔狼纹,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做给你吃。”
窗外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月光重新洒落下来,落在太液池的水面上,落在长乐宫的琉璃瓦上,落在院中那两株已摘尽了果实的石榴树上。秋虫的低鸣也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轻柔。
沈修凌伸出手,将牧欺尘垂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他说。
这一夜,沈修凌宿在了长乐宫。
两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些距离。牧欺尘面朝里侧,手里还攥着那枚奔狼玉佩,眼睛闭着,却睡不着。沈修凌平躺在床外侧,手臂搭在锦被上,也没有睡着。
过了许久,牧欺尘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沈修凌。
黑暗中,他看不清沈修凌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小皇帝。”
“嗯。”
“你送我这枚玉佩的时候,说它像我的眼睛。那你知道,北狄人管这种颜色叫什么吗?”
“什么?”
“叫‘狼瞳’。”牧欺尘得意道,“草原上的老猎人说的——琥珀色的狼瞳,是狼王才有的颜色。拥有这种眼睛的狼,生来就是要带领狼群的。”
他顿了顿。
“可汗杀过三匹拥有狼瞳的狼崽。他说,一个狼群只能有一个王。”
黑暗中,沈修凌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把它们的皮剥下来,做成了褥子,铺在王帐中。他说这样能让他梦见狼王。”牧欺尘说,“我见过那些狼皮。每一张的眼睛都是琥珀色的。”
他又翻过身,仰面躺着,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
“他把我送来大衍,不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父子之情。是因为我长大了,我的眼睛越来越像那些被他剥了皮的狼崽。”
殿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牧欺尘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牧欺尘。”沈修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低沉沉的,像是冬夜旷野上孤独燃烧的篝火,“大衍不是草原。朕不需要剥掉任何人的皮来梦见狼王。”
他微微侧过身,面对着牧欺尘。
“因为朕的狼王,就在朕身边。”
牧欺尘猛地翻过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许久,沈修凌才听见一个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修凌,你是不是背过话本。”
沈修凌十分正经回答。
“没有。”
“那你这些话都是从哪学来的。”
“……朕天赋异禀。”
枕头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哀鸣。
沈修凌低低笑起来。
不知何时,牧欺尘睡着了。手里攥着那枚奔狼玉佩,梦里是朔州的杏花,开得如云如霞,十里不绝。
梦里有阿妈,站在一片粉红色的花海中,回过头来对他笑。她穿着汉人的衣裳,头发梳成汉人的样式,簪着一枝杏花。她对他招手,嘴唇翕动着,说了一句话。
“你要活下去。”
他拼命点头,想跑过去抱住她。可风起了,杏花纷纷扬扬地飘落,遮住了她的身影。他站在那里,满天花雨中,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玄色的衣袍,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那片再也回不去的杏花林。
他偏过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却醒了。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依旧与沈修凌的手十指相扣,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沈修凌已醒了,正侧身看着他。晨光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早。”沈修凌说。
牧欺尘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