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的贡品又造反了(95)+番外
箭雨落尽时,营帐已不存在了。帐布被射成筛网,月光从无数箭孔中漏进来,照亮了帐中横陈的尸首。四十九人,每人身上至少钉着二十支箭。雁翎刀散落一地,刀身上涂的墨被血冲出一道道蜿蜒的纹路,露出底下雪亮的钢色。
唯一的活口就是那个领头的刀手。他的四肢被四支箭钉在地上——左掌一箭,右掌一箭,左膝一箭,右膝一箭。四支箭将他钉成一个“大”字,仰面朝天,动弹不得。
萧继业走进那座千疮百孔的营帐,蹲下身,与他面对面。面具与脸之间只隔着一掌的距离。
“韩仲平在何处?”
刀手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没有发出声音。
萧继业已没有耐心问第二遍。他拔出了那把半截断刀,抵在刀手的锁骨上,以刀背轻轻敲了敲。锁骨在刀背下微微震颤。
“城南老宅,地窖。”声音从刀手的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间崩出来的碎冰。
萧继业站起身来,将断刀插回鞘中,走出营帐。三千禁军仍在张弓待命,火把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满地箭杆上,拉得老长。
他的右眼越过火把阵,落在围场深处那座灯火已熄的缀霞宫营帐上。帐帘低垂,纹丝不动。德妃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在黑暗中微微一亮。
卯时,天色将明未明。
韩仲平在萧氏城南老宅的地窖中被搜出。与他一同被搜出的,还有那方真正的麒麟回首印——废太子沈修齐的私章,承安元年案发后本应被内务府熔毁,却被韩仲平以一块生金仿刻的赝品调了包。
这真印是一方寿山石,印纽雕刻着麒麟回首,麒麟的眼珠是一粒米粒大小的鸽血红宝石。印面沾着朱砂,最后一次钤盖的印文是——
“清君侧,诛萧氏”。
萧继业将这方印握在掌心中。寿山石被地窖的湿气浸得冰凉,印纽上那粒鸽血红却像一粒凝固的血珠,在他的指缝间泛着幽暗的光。
他将印翻过来,看着印面上的六个字。废太子的旧部要以废太子的名义清君侧,清的却不是天子身边的奸佞,而是萧氏。
谁是奸佞?谁是君侧?
当真讽刺。
他将印收入袖中,翻身上马。马蹄踏破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向围场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城南老宅的地窖中,韩仲平被五花大绑押出来。
他的嘴角挂着一缕干涸的血痕——他竟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将一口血沫喷在了地窖的墙壁上。血沫在墙面上缓缓下滑,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承安二年十一月十六,秋狝围场之变,伏兵尽诛。韩仲平就擒,麒麟回首真印再现。
萧继业将真印呈于御前,沈修凌以指尖摩挲着印面上那六个字,良久不语。随后他将印收入匣中,与那枚牧欺尘射落的松果并排放着。
牧欺尘立在围台之下,他的袖中,那把刻着“修齐”二字的短匕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德妃那夜在缀霞宫佛堂中说——“棋子该做的,是把棋盘掀翻。”
所以韩仲平掀了。他以自己的落网为代价,将麒麟回首真印送到了天子手中。
清君侧,诛萧氏。废太子沈修齐死了两年,他的私章却在这一刻,比任何活着的人的印章都更有分量。
围场上空,晨光终于撕破了最后一层夜幕。太液池方向,池心的水面已完全暴露在晨光中,水波被朔风吹皱,一层一层向南岸推去。南岸的冰沿被水波不断侵蚀,细小的冰屑簌簌落入水中,发出又轻又细的碎裂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呢喃。
第29章 伏兵四起冷箭惊魂,舍身护驾血染枫林(上)
秋狝回銮前夜。围场之变已过去整整一昼夜。
韩仲平收押于囚车之中,麒麟回首真印锁入天子私匣,五十具雁翎刀手的尸首被拖至谷口焚烧,焦臭随风飘散,将整座围场的草木都熏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翳。
禁军将围场内外梳理了三遍,每一处密林、每一条溪谷、每一座营帐的帷幔背面,都被刀尖挑开、火把照过。
萧继业站在谷口的哨台上,面具的牛皮边缘与颧骨贴合处磨出一道新鲜的擦痕——那是他今日第七次摘下面具又戴上,每一次摘戴,擦痕便深一分。
他的右眼越过谷口焚烧尸首的浓烟,落在围场深处那座青帷小车上。
德妃的车帘依旧低垂,从卯时到申时,纹丝未动。只有周姑姑进出过两回,一回端入清粥,一回端出空碗。碗中粥只少了小半,碗沿印着半个极淡的唇印。她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从昨夜起便不曾摘下。
萧继业收回目光,将面具摘下。擦痕处的皮肤已磨破了一层油皮,露出底下嫩红的真皮,被山风一吹,像被砂纸轻轻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