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究竟是谁来过这里？

高毅走出书房，坐在了那把他坐了几十年的椅子上，闭着眼，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出生贫苦，得家人托举高中状元，至今仍记得打马游街时心中豪迈的情绪，他想一展抱负，想名垂青史。

初时，他立志做一名好官，为天下万民谋福祉。

可他一个没有背景的贫家子，想要往上爬太难了，勤勤恳恳好几年，依旧是翰林院最微不足道的小官。

第103章 探花郎收你来咯22

朝中官官勾结，将晋升之路层层把控，同届进士接二连三高升，他不愿同流合污，于是遭到同僚、上司奚落冷眼，举步维艰。

少年心气一点点被磨灭，直到某一天，他彻夜难眠，决定为了前程放弃一点自尊。

然而，欲望无穷无尽，他有了眼前的，便想要以后的，总归不是给他，也得便宜别人不是？

他这样劝自己，于是日复一日，他越发坦然。

时光荏苒，他的初心早就淹没在滚滚红尘中，如今到了这地步，回忆起来，恍如隔世。

高毅揉了揉眉心，再睁眼，目光坚定：“来人，将夫人请过来。”

方氏前段时日闹了一通，这些日子安静得过分。

她未出阁前是位很合格的大家闺秀，虽出身武将家庭，面容却分外秀美，言行举止温婉端庄，一颦一笑皆是贵女风范。

当年穷乡僻壤出来的小子，见之动情，为了娶她汲汲营营，终抱得美人归。

高毅看着如今满脸憔悴的中年女子。

她清减不少，原本多年养尊处优出来的圆润脸庞已经看不出多少肉，人一瘦，颧骨看起来便格外高耸，那双带着许多细纹的眼睛已经浑浊，眼眶更是深深凹陷。

不刻意扬着笑，便带着难以言喻的刻薄。

这是他相伴几十载的发妻，他们生儿育女，相互扶持，风雨同舟。

人生半辈子，他自认是位体贴的丈夫，家里妾室寥寥，小辈更是多出与她名下，就连唯一的嫡子珲儿，也由她所出。

他给足了她体面，以为无论到哪一刻，他们都该夫妻同心。

“夫人……”高毅轻声唤。

眼前的女子撩了撩眼皮，却未回答。

高毅才发现，她看自己那十年如一日的温柔目光，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淡淡的鄙薄。

纵然再不愿相信，他依旧觉得心凉了半截。

是她。

他问：“为什么？”

他们是夫妻啊，夫妻一体，这么做，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方氏忽然笑了，这个笑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高毅一怔。

这么多年来，她总是一副笑模样，却从来没有一刻笑得这样如释重负，衬得他的质问显得那么浅薄。他突然恼了，“我问你为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要毁了我？”

“你对我好。”方氏哈哈大笑起来，“你对我的好，建立在不触动你的利益上，一旦触及你的利益，你又当如何？”

方氏不等他回答，便自己回答了。

“今日你招我来是为了什么，夫妻三十载，没人比我更了解你，我的老爷。”

她昂起头，“既如此，还废什么话？”

高毅愤怒的情绪刚刚聚集，便被这般决绝的姿态打散。

他忽而红了眼眶，嘴唇翕动，好久才道：“别怪我，事到如今唯有这样，或才能保全整个高家，夫人，你放心，你若还有什么心愿，可一道同我说……”

“不必。”

方氏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想问你，替珲儿请死时，你可曾犹豫？”

高毅没说话，说了又如何？毫无意义。

方氏闭了闭眼，终于道：“毒酒还是白绫，拿来吧。”

高毅顿了片刻，终究还是拍了拍手。

小厮进来，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条白绫以及一个小瓶子。

“夫妻一场，你自己选吧。”高毅说完，不敢再看她一眼，迈着略带仓促的步伐离去。

书房门被缓缓关上。

……

“高夫人死了。”

洛疏白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楚佚一起钓鱼。

钓了大半个时辰，一条鱼都没咬钩，眼见楚佚一连上了五条鱼，空军佬对自己的技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一定是鱼竿不好，他想着，和楚佚换了根鱼竿。

楚佚用手拨了拨自己桶里游得欢快的鱼儿，闲适地伸了个懒腰，“死就死吧，反正早晚都得死，早点死，奈何桥上不用看到高毅那张老脸，她未必不甘愿。”

话是这么说。

但想到高毅的绝情，洛疏白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很不爽，在又过了一炷香还是没钓到鱼后，这股子不爽就变成了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