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队,你认错人了(181)+番外
他们下了车,走进大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经过技术科的时候,门开了。阿苗从里面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江顾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气音。
江临看着她。“对不起。”
阿苗摇了摇头。她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陆沉舟。她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
“名单在我脑子里。”江临说。他没有走进技术科,他站在重案组办公室门口。
陆沉舟推开了门。江临走了进去。
白板被擦干净了。那些画满了红圈的地图被取下来了,叠好放在桌上。十七个名字,一行一行地,从白板的左上角开始,向右下角延伸。
江临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握着黑色马克笔。他的手腕悬着,笔尖离白板表面不到一厘米。他的目光从白板的左上角移到右上角,从右上角移到右下角,从右下角移到左下角,像一个人在脑海里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一页地翻,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他写下了第一个名字。“林屿,十五岁,二〇〇五年七月被带走,关押在海滨城精神病院403病房,八个月后获释。”他没有写“江临”,写的“林屿”。
他写下了第二个名字。“赵小军,十六岁,二〇〇四年三月被带走,关押了十一个月。二〇〇五年二月获释。”
他写下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的笔在白板上移动着,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每写下一个名字,他都要停一下。不是在想那个名字,是在想那个人。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在被带走之前的样子。有些人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有些人的声音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但他记得他们的名字。那些名字是沈鹤亭告诉他的。在他被关在那间没有灯的房间里的时候,沈鹤亭坐在床边,用那种平缓的、温和的、像在给一盆花浇水一样的声音,一个一个地念给他听。赵小军,陈浩,刘婷婷,张晓帆,李静,王磊,周思雨。
十七个名字。白板上十七个名字。
江临退后了一步,看着那些名字。他的笔尖在手指间微微颤着。他把笔帽盖上了,放在了白板的凹槽里。
“其中七个人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很低。“死因不同——自杀、车祸、药物过量、意外。每一个都和他有关。每一个都不是意外。”
他看着那些被他写下的名字,看着那些他亲手写在白板上的、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用力的字迹。“三个失踪了。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七个还活着。我就是那七个人之一。”
阿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她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输入系统,年龄、性别、失踪时间、最后出现的地点。她用算法把这些名字和全国的人口数据库做交叉比对,和学籍信息、社保记录、出入境记录、医疗档案、交通违章记录做交叉比对。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着,快到她感觉不到自己是在敲键盘,是在飞。
老韩站在门口,端着那个搪瓷缸,茶已经凉了,他端了一上午没有喝。他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看着那些他当年一个一个地查过、一个一个地问过、一个一个地跟丢了的名字。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手在搪瓷缸的杯壁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阿苗的手指停了。她看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她的声音从键盘后面传过来。“江顾问,我查到你名单上失踪的三个人了。一个成了心理学教授,在南方一所大学任教。研究方向是犯罪心理。一个成了刑警,在北方一个地级市工作,目前在禁毒支队。还有一个——”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在二〇一九年因公殉职了。追授了二等功。”
江临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个小本子。他没有说任何话,看着白板上那十七个名字。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面对着白板。他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个被写在最上面的、被用红笔圈起来的“林屿”。
“沈鹤亭在培养‘同类’。”他的声音不高。
江临看着他。“不是助手,不是继承人,是同类。和他一样的,能在正常人中间潜伏几十年不被发现的,能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替他完成他没能完成的事的人。”他转过来,看着陆沉舟。“我就是第一个。”
陆沉舟看着他。“你不是他的同类。你是他的掘墓人。”
江临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血珠从暗红色的痂下面渗出来,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阿苗看着白板上那十七个名字。她想起了那个在公交站牌下面等车的、穿着深蓝色冲锋衣的人,想起了那个在礁石上坐了一夜的人,想起了那个在回程的车上睡着了、梦里喊出“沉舟哥”的人。她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