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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物(113)

作者:周长右 阅读记录

李镜脱口而问:“像谁?”一言出口,猛地又醒过味来,这还能像谁?自然是九天那位了。

秦恕又问:“小太子,你见过九天那人吗?”

李镜年岁小修为浅,自己成角时,大哥李奕早已治事多年了,族中大事俱有父兄担待,他从未因事上过九天觐见帝君,便摇头道:“我不曾见过那人。”秦恕道:“阿潭与他像得很,心思城府是一样像的……”

李镜心中益发好奇,便问:“天上与宋桃如何相识的?”

秦恕道:“我与阿桃知心相交之后,有一回,上君因事受伤,可我身有要务,须得去南海琼洲分付安顿,便到东塘寻了阿桃,求她救留天上一段日子。这一留养,二人自此就好上了。至于他们如何交心,情意深浅几许,我知道的再没有多少了,天上从来不说,阿桃也极少提起。”

李镜好似想到甚么,忽问:“天上既然是暂时寄留,必有要走的时候,后来阿桃是自己留下来了?”秦恕说:“若是独自留下她,倒好了。偏我们要走时,上君却问阿桃,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李镜说:“阿桃将心给他,这一问,阿桃岂有不来?”

秦恕叹了口气,说道:“我盛年谬承上君知遇之恩,已立誓刀山火海相随的,可我伴君多年,也深知天上性情冷薄,行事斩截。他带阿桃走,必不只为情,皆为她阵法过人,能帮扶左右,颇有能用之处。我心里不忍,便劝道:‘阿桃为人单纯专致,上君若无长意,万勿遗情。免因小情贻误了大事。’上君却问我:‘秦卿怕我负情,是也不是?’我不敢答是,也不能答不是。上君大概也知我心思,便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不想因此情失了秦卿,可我真心想要阿桃,我是很欢喜她的。’他说得情真意切,别说阿桃会信他,便是我,当初也是信了的。”

李镜听到这话,心中只想着东唐君的言词神态,直如亲眼见着了一般,他心中暗暗想道:“似这样的人,说出这话,如何能不教人信呢?”又问秦恕:“那阿桃跟了你们去后,可好?”

秦恕没有直答,只道:“我自那以后,曾多次劝她:‘此情若有不好的时候,当断则断。’阿桃正色对我说:‘他说愿意与我一起,我也盼着与他长世喜乐的。’她说完这话,两眼莹亮,泪水扑簌簌地落,我就知道她不好。但她也不避讳我看,只拿两手抹了泪,强笑道:‘天命待我真薄,偏叫我念着这样的人。怪难受的。’她说下这话,实则是知道天上此情不长的。我看她如此,也难受得不得了。”

李镜怔怔然听着,心中忽而郁结难解。

他轻声道:“我本想问,阿桃此情如何收场?但又觉得不须多问了,只凭东唐那身世,也能猜得个八九分……”

秦恕道:“她离去时,阿潭还不曾记事。”李镜忙问:“那她因何事离去?”

秦恕神情黯然的,似想着旧事,他说:“我当时不知她为何事而去,她只在临走之前,来见过我一回,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秦大哥,你要是哪天想回极洲,便带上我去,好么?我很想念极洲了。’我没想再到极洲去,纵使要去,她是天上的人,我又如何能带上她呢?便断然拒绝。她这话,我至今才想明白过来了:阿桃是想我带她走的。天上负她良多,她以为我与世人不同,不会拘泥于世情,偏我空有这万寿仙骨,到头来终负她所望……”秦恕神色忽沉又忽柔,长叹了一声,没再将事说下去了。只接得一句:“这些年来,我纵待阿桃有情,终未失恩义于君。”

秦恕这一句“未失恩义”,咬字重之又重,“有情”二字,倒显得甚轻。

李镜张了张口,终没说话,只黯然想道:“宋桃临别之言,别有深意,爷爷如此聪明之人,当时岂能不知?他心里必然早早就明白了。只不过恩义于他,更重于情意罢了。宋桃深知二人秉性,情已至此,心里应是再无可盼了”便秦恕问:“那阿桃离开后,去往何处,爷爷又知道么?”

秦恕沉吟半晌,苦笑道:“兴许她独自一人,回了极洲去罢。”言到此处,秦恕似不愿李镜再问,他猛地将袖一拂,四周白花飘化,流岚飞散,景致倏然收入了画卷中。

李镜定神一看,已回到那石室之内,茶炉中青烟袅袅。

小童将那画轴收齐,退将下去。秦恕还端坐在对案前,双手握膝,似仰天而望,叹息道:“他二人一个情深至此,一个情薄至此,倒不知道阿潭会像了谁……小太子,你说呢?”

李镜不料他会攀扯上自己和东唐君的事,心头猛然一跳,接道:“我又哪里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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