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物(253)
白眠轻轻“啊”了一声,又低头复念着“阿甲阿甲”,好似将这名字牢牢记在心上了,转又笑道:“这样草率的名字,倒与你这蠢狗相配。可是这不如伏廷好听,你就还叫伏廷罢……”
伏廷一霎间好似肝肠寸断,心腑尽碎,他猛地一把攥住白眠手腕,悲恸地望着这人,忽然痴痴地捧出一句话来:“阿白,除却卢绾,你难道不能退而求其次吗?我……我也……”
那一句心底话,猛看就要破口而出,白眠脸色倏地剧变,一声断喝住:“你住口!”
伏廷肩膀一抖,不知所措地僵将在那儿。
白眠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在伏廷脸上流转了几回,语气甚是疏离地对他说:“我一直都在退而求其次。”他顿了一顿,又沉沉续了一句:“可你在我这里,不是那次等人物。你能明白吗?”
伏廷没料他说出这话,一股热意从心头直涌而出,几乎撑裂了胸膛。他捉着白眠的手腕,指头簌簌乱战着,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白眠微微一叹,另一手把他眼角要落的泪水抹了抹,又用力摩挲着他脸庞说:“我要措置我自己的事去了,你也有要办的事,何不就各自撂开手呢?”
他说着就已松开手,背着白晓,调身要转出门去。
卢绾终究忍不住了,一声叫住问:“你要带他到哪儿去?”
白眠撩住门帘,转头平静地瞅卢绾一眼,说:“你放心,不管我去哪里,你终有一日会见着他。”说罢,他又似想起什么,饶有兴趣地问:“卢绾,你费这番功夫救人,得了一场空劳,有后悔过救他吗?”
卢绾静了一阵,答道:“我从心向事,不后悔。”
白眠轻轻一笑,看着卢绾的目光温和又倔强,他昂然回了一句:“巧了,我也不后悔。”一揭帘,迈了出去。
东唐君瞧了卢绾一眼,道:“你若要留人,眼下还来得及。”
卢绾忽忆起太元天君那一枚李叶卦,他原本不信此道,可那一句“谋面断缘”此刻却如铁针扎在心间,拔不出来,又刺得生痛。
卢绾恍惚间想着,好似有一刹自明了,又好似更为之迷茫。
他口上喃喃:“我与白眠都是为了救人,才做下这番决定的。倘或不是我们都强要作成这事,但凡我或他有一方松一松这手,兴许就不至于得这一差二误、阴差阳错的结果……今日由得他去,又岂知明日不能更好?”
伏廷听进耳里,仿佛这话是对着他说,如遭雷殛。他望着门帘,追也不是,留也不是,霎时间浑身透冷,惶惶怔怔,如木立在冰天雪地中,竟不知何去何从。
青元天君虽是局外之人,但见这一番事故,倒觉那白眠性情纯直,肝胆如雪,甚是难得。他略略片刻,忽转身从匣柜中起出一只赤印黑玉瓶,追将出去,把白眠叫停在院中。
他将把玉瓶递过去说:“这里面有我的‘遗香定神丹’二十四丸,有镇神醒心之效,每丸药效可续三月,或能缓一缓你那成遂之期。你若能熬过这成遂之期,不妨再来见我一见我。”
白眠双手把玉瓶捧住,清淡地道了一句:“多谢了。”转身直出院门,从此再未回头。
青元天君目送其背影远去,心底沉沉一叹,待要回屋,忽听见一阵凌厉御风之声,自南而来,他霍地举目一望,正见一位仙官骑着白鹿,穿云而出,落至院中。
那人一身金白锦衣,珠冠宝带,脸覆一张铜金獠面。青元天君见这装束,已知是天帝的四应侍之一,便扬声叫问:“仙侍因何事而来?”
那仙侍悠然下鹿见礼,清声答道:“在下神晖,奉九天钧旨,前来给东唐神君传一道口谕。”
东唐君闻声走出屋来,已立于廊下道:“本君在此,请仙使告谕。”
那仙官一抖衣袂,唱告道:“传天上口谕:四海诸众兴师灵修山,擅毁明灯之约,怀篡乱不臣之心,今遣二十四圣星君之四位,领天兵三万,围山剿擒,捉拿四海主事。令东唐神君前往开阵,助取‘天吴’,平镇四海!”
东唐君听着这人声音,不由神色微异,他抬头盯着那神晖好片刻,才朗然答道:“奉诏用命,敢不前往?东唐得令。有劳仙侍转达天听,请天上亲临阵前,迎神器见世。”
神晖点头道:“知道了。”又瞧着东唐君说:“丹悬真君奉命监事,已在‘坤灵水阙’恭候台驾。东唐神君,请了。”言讫,执手一辞,回身驭白鹿而去。
那边人一走,伏廷似才听到动响,急从屋内匆忙奔将出来。
他望得腾云远去的仙侍白鹿,忽感惶然无措,他向东唐君看了一眼,颤声问:“湖君,你……你是誓心要帮九天取‘天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