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物(27)
卢绾热络回应:“我也想试新酒,不知今日楼里说的是甚么书?”那店伙道:“棠梨院开的三劫记和归仙传,有好座哩。”
卢绾询望李镜一眼。李镜说:“既是听书,新酒就不要了。”卢绾笑了笑,朝那店伙一拨手道:“取个好座,沏壶新茶来。”
两人就上了二楼,寻一处雅座坐下。台上还未还讲,要的茶和吃食就先端上了。卢绾斟开茶问:“这几日,怎么不见大太子回东塘来?”
大哥至今去向不明,是李镜最忧心的事了,可被卢绾这么一问,李镜却当他别有用心,立时瞪起眼警告:“你别打我哥哥玄水珠的主意。他不借你不止,难说还要一剑将你劈做两半!”
卢绾本是没话找话,随口拣的话头,哪料被李镜一下挑断了,只好强笑道:“好险好险!朝水城那一遇,幸好留下来的是七太子,真得谢七太子不杀之恩了。”说罢,假意举手揖了揖。
李镜也习惯他这不三不四的打趣话了,就当听风过耳,丝毫不上心。
这时一声惊木起来,那高台屏风后,便有人抑扬顿挫地讲起书来,讲的正是那水德星君下世历三劫的故事。这故事来来去去,李镜听了不下百回,说了前句他都能接出后句来了,坐下不到一刻,便觉没趣,卢绾却听得津津有味。
楼下的散座不时有人喝好,待说到槐桂酒揭封开坛,香传百里时,卢绾不觉心神一晃,就想到那水德星君庙,李镜醉在自己怀时,不由得朝李镜瞟了一眼。
李镜这时却没在听书,侧着头,正看街外繁景。卢绾觉奇,便顺着他目光看去,见他瞧的是街上一个卖铜铃的。
那人肩上担着一大拨的铜铃子,走一步,响一步,叮铃铃地十分好听。那铃做得也精巧,莲叶状的顶蓬,叶下悬着十二尾锦鲤小铃,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游鱼戏水的光景栩栩如生。
卢绾看了一阵,忽然起意,就朝那街下一声吆唤。这唤声吓得李镜一跳,那卖铃的担头就往楼上望。卢绾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楼来。
李镜皱眉问:“你做甚么?”卢绾笑道:“我看好玩儿,要想买一个。怎地?”说话间那人已就上到楼来了,卢绾仔细挑到一个,当真掏了银钱买下。那人谢了银钱下楼,卢绾就将东西递到李镜眼前,逗孩童似地将它转得叮叮作响,说道:“来,给你。”
李镜楞了楞,不知怎的脸色陡变,一拍案怒道:“你真无聊!”卢绾佯作出奇:“怎么无聊?”李镜却绷着脸不应他。卢绾见他冷脸,也觉没趣,只自个儿拨棱着铜铃玩。李镜忍不住道:“我知道你一心要借玄水珠,可你为此来纠缠想讨好的我,却未必有用。”
卢绾确实有心近李镜的身,被他挑破,索性顺着话道:“原来这样一个小玩儿,就能讨到七太子的好啊?”
李镜见他避重就轻地接话,更冷笑道:“我不管是这小玩意,还是别的甚么,总之你别白费心思了。”卢绾侧目看着他半晌,忽正经道:“我至今说过一个字问你借珠么?”李镜冷笑道:“不然你找我来,还能为甚么?”
卢绾没皮没脸地戏道:“我自打水德星君庙去后,只想七太子了。这理由够不够?”说罢直勾勾地看着人,那目光似披云见日一般,甚是灼然。
李镜叫他看得神色微凝,半晌才愠道:“你不止无聊,你还无赖得很!”说着,别转脸去,再不理他。
二人听了半天的书,直到暮色四合时,才打道回东唐湖府.
卢绾独自回了客舍,李镜见日薄西山,心想东唐君合该回来了,便又绕到漓轩去。到院前时,恰见菱角、莲子二人打里头出来,李镜上前便问:“东唐回来不曾?”
菱角只是点头,莲子一手指屋里说:“早回来,在里面歇着呢。”李镜点头道:“那你去罢。”自己进了屋。
正见东唐君半卧在软榻上,手拿一枚珊瑚簪子,在逗着水笼中锦鲤,情状万分惬意。他望见李镜进门,便慢悠悠理了理衣裾,坐正起来问:“回来时还想去东轩看看你,听莲子说你晌午就出去了。哪里去来?”
李镜说:“我跟卢绾到城里头走走去了。”一面说,一面走过去在榻间坐下。东唐君见他手里拿着东西,捉过来看,柔声问:“拿的甚么?”
李镜顺势将东西往榻几上一放,只听见清清脆脆地一串响声,正是那锦鲤铜铃。东唐君见了,微微笑道:“真好兴致,城里买来的?”李镜瞧了他一眼,如实道:“卢绾买的。”
东唐君拿在手里细看那造工,又问:“那怎么给了你?”李镜道:“我要他就得给。”东唐君莞尔道:“那我要,你给我么?”李镜不知想着甚么,默然瞧了他半晌,说道:“给你也成,你差人找个地方好好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