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物(32)
李镜再忍不住了,一回身喝断:“我没对他起心思!”话一出口,蓦见东唐君立在身后,似笑非笑地望来,像要等着他将话说明白一样。
李镜一怔愣,自己也有些犯糊涂了,不想再为这些事争辩,便极不耐地说:“无端端的,提那卞湖神君的旧事做甚么?白叫人闹心。”两步走到榻前,往里一坐,叫人浇茶上来。
东唐君见他置气,轻轻一叹,捱在他边上坐下,正色道:“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不痛快,我是想告诉你,那卢绾一心要你帮他救人,居心叵测,你得防着点儿。”
李镜听了前半句,便气笑了:“你还知道惹我不痛快呢,把话说得如此不中听,真不像你了。”东唐君道:“别的事,我都能说得你爱听,偏就这事不能够。”
李镜本就因秦楼那事不太悦意,见东唐君屡屡挑这话头,心里更发不乐,一时间全摆上脸了,不耐道:“行了,他怀甚么心思我都知道,用不着你说。玄水珠于我何其重要,我又怎么会轻易拿出来借人?我又不傻。”
东唐君不知道想着甚么,淡然垂头道:“好,那我就不说了。”这话里夹了一层放之不管的意思。李镜瞧了他一眼,没来由心中不乐,更置气地坐在一旁不接话。
这时小童拿茶食上来,东西都摆置好了,东唐君便让人下去,自己侍起茶来,半晌弄好,他把茶盅往李镜跟前一推,似没事一般,温声说:“不久前,我从南海得了好些绡锦,差人按你的身量做了两身衣裳。刚好,过两天桃水宴了,明日让莲子选些适合的冠珠佩物,一起给你送过来……”
李镜听着更觉憋闷,打断道:“不用送,你这宴席我不去。”东唐君静得半晌,似哄似责地问:“你又怎么了?”
李镜道:“我本就不愿你开‘丹台甘露’邀那青元天君来,这桃水宴我不去。”东唐君说:“区区一坛酒,我都不上心,你还惦着不放。”李镜瞧他一眼,说:“我听莲子说了,你这酒是天后娘娘曾差人来要,你都不肯给的。”
东唐君笑道:“那怎能一样?天后娘娘本不缺这一坛酒,不过是听些散仙说起,慕那名头要尝尝,明知东西送去要被糟蹋,我当然搪塞。而青元天君爱酒如痴,我为请他而开酒,乃成人之美,我心中乐意得很。”
李镜听到此节,心中忽而一奇,转看着他问:“你那时怎么跟娘娘说的?”
东唐君朗然讲述道:“我说呀,我曾发过大誓大愿,这‘丹台甘露’得用来做我大婚喜酒的。即便是天上帝君,也没有无端教人背盟违誓的道理,也就罢了。”
李镜知道他心思玲珑,但听这事办得谐趣十分,也不由一笑,可细细一想,又觉担忧,便说:“可你如今要在桃水宴开那‘丹台甘露’,就不怕天后知道,治你妄言之罪?”
东唐君见他缓下了脾气,也柔色凝看着他,微微笑道:“阿镜真好,为我想得好多。要真到那时候,我自有法子说圆,又何用你费心?”
二人话说到此,氛意才和缓了一些,忽见莲子从外头来,一路小跑进门。
东唐君说:“匆匆忙忙的,做甚么呢?”莲子在屋里喘定了气,才说:“银锦醒了,正到处寻着湖君呢!让快些过去。”李镜刚下去的心绪悄然又起,他哼地笑了一声,颇具意味地说:“啊,你的那尾银鳞找你来了,快去罢。”
东唐君淡淡道:“晓得了,我这就过去。”口上应着,却仍坐着不动,定定看着李镜,不由分地说:“阿镜,无论如何这桃水宴你得去。”
李镜听到这话,忽然心劲儿一松,再不想为这种闲事与他争论、周旋,忒也无趣了。他心想:“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罢。”便随意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去就是了。”
东唐君便又温声嘱咐了好些话,把莲子留下来陪他,独自而去。
李镜坐在屋内,眼望着那身影一路走远,到游廊尽处一拐,便不见了,李镜心也跟着一空,忽想起今夜与卢绾那一场荒唐事,越发难宁,便让莲子将东西都撤去,自己进屋睡了。
第16章 桃水宴席
三月三,桃水宴,东唐湖府四更亮灯烛,五更起笙乐。
天初亮,宴请的各方仙家就已带着请柬供礼,踏着星辉晨露,陆续来到。
来者进府,都由一乌衣小童提灯引路,沿白练小道走去,走过两庭院,就见一片明镜澄水现于眼前,小童走到水边,将灯花掐下,放入湖中,灯芯沾水即化作一叶扁舟,小童轻飘飘地踏了上去,持楫邀道:“来客请上。”
待人上了客舟,竹楫一点,小舟便悠悠荡了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