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物(91)
李镜问:“你想借甚么?”东唐君说:“我身上有些旧病,需要一味魂气做药,以补亏缺,药已成了,却要玄水珠做引才得,七太子愿借不愿借?”
李镜只觉这形景似梦非梦,既似熟稔在心,又似陌不相识。他直直望向东唐君,只见他神情如水,目凝清光,李镜心底更软,柔了声说:“这有甚么打紧的?我借你一回也就是了……”
东唐君垂着眼说:“这一借,便不止一回了,来去得有一十二回,半回都少不得,且是要从中取血气佐药,难免要你担些不好受,小太子可想好了?”李镜忙道:“若是别人,这玄水珠我是断不愿借的,要是你……”
言讫,一股锐意直撞入他肺腑,李镜猛然一乍,似钢刀搅擢,削骨剔髓,痛得浑身猛颤不住,身子一斜,便跌将下去。
这一跌似栽进个淤滩沼地,直沉个没底,四周一片浓黑,淹得他气息窒抑。李镜越是挣展扑腾,越觉身体虚浮,神识渐离,迷蒙间,见身前寸许,有一豆火光摇曳,李镜急伸手一捉,不想这一捉下,竟攥住了一片袖角,周遭景致倏然清明了。
李镜定神一看,自己正伏倒在锦褥之中,东唐君和衣坐在床沿,手中把玩着一枚珊瑚簪子,目视前方,不知看向何处。
李镜身负极痛,微声唤他道:“阿潭……”
东唐君闻声将眼一低,目光与李镜轻轻碰着了。
李镜浑身痛不可当,却又勉力与他笑,颤着声道:“我不知有这样难受……阿潭,我为你受此大苦大痛,你不哄我一哄么?”东唐君看着这小儿半晌,才道:“你想怎么哄?”李镜轻声道:“你抱我一抱,我就不痛啦……”东唐君却不应话,好半天才俯下身来,将人搂入怀中。
李镜伏在他肩上,簌簌战抖,痛楚竟这的渐渐消弭,困意倒袭而至,在他快睡将过去时,一声金铃在耳边炸响!
李镜猛一激灵,醒过神来,发见自己立在一片博敞虚空之中,四周声息皆无。东唐君就站在身旁,衣朱红锦服,艳似棠花,万分温柔执着李镜两手,说:“我何德何能得小太子青眼?”
李镜惘然无措地看着他,忽然间,又见另一人从远处朝走来,仍是东唐君的模样,那人步步趋近,一手拽着他,恶声咄咄逼问:“你说,我想要甚么只管跟你讨,小太子,这不是你说的么?”
李镜登时如遭火灼,骤然将手一抽,仓皇后退,猛一转头,又见东唐君负手拦于身后,眉梢眼角,尽是笑意,柔声问他:“你上心?”
他说着将手中物甚举起,当李镜跟前狠狠一掷,铿锵一声尖响,仿若大雷,震得李镜掩耳惊呼,那东西摔个粉碎在地,东唐君看也不看,只盯着李镜一笑,凉薄道:“我却不上心。”
李镜心头似被撬开了一样,许多记忆似铁水火浆直漫出来,又滚又烫,又浓又烈,他哀声叫道:“你上心的……”
东唐君笑意不减,一手指着天上,问道:“小太子,你猜这是哪里?”
李镜拼命摇头,东唐君道:“我不过取你试阵罢了。自你到这水轩来,便入我三离阵中,你以为朝夕相处的这数年,来去不过半月,等此阵一收,此间种种,于我而言不过大梦一场,你连这场大梦都记不得,还谈甚么上心不上心?”
李镜痴痴站着,神色怔然,忽然道:“是不是醒了,便不会满心念着你?”
东唐君看他许久,竟没言语。李镜又苦声问:“是不是……”
那人冷冷一哼,又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笑声百转千回,萦绕不散,直灌入李镜心门,震得心腑颠荡。此时泼天黑浪,扑面打来,将那东唐君的身影尽淹没过去,李镜高声叫唤,急扑上前去,要将人抱住,不料一头撞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李镜跌得百骸生痛,久久伏地不起。
忽有一声唤,幽幽传到耳边来:“七太子……”
这一声仿似华光透重云,顷刻驱得翳霾尽散。
李镜微一支身,神识竟渐渐清明。他定神往四周一看,才见自己还在那漓轩之中,只是满屋惨乱,几案歪斜,帐帘纵横,花木委地,如遭狂飚一样,独剩梁角上两盏悬灯幽幽亮着。
伏廷急上前扶起他,低声问:“七太子可还好么?”
李镜不知是梦不是,只低垂着头,一手握住伏廷手腕,颤巍巍地站起来,他目不转瞬地盯着那面皓白石墙,苦声问:“我是醒了么?”
伏廷慌忙道:“是啊,那香石已叫我尽数毁去了。此地并不宜久留,我们且先去罢。”两手搀着李镜起来,牵着他就要走。
李镜一把甩开,回身奔到石墙跟前,伸手一摸,这后头哪有甚么屏风对门?竟真是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