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难书(228)+番外
竹影摇曳间,白翊忽然开口,声音里已没了先前的火气,只余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当初,明明是你们将我教成这般模样。”
“……”
“是你们教导我,不可存私情,须恪守戒律,秉公执法。”他缓缓抬起眼,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冷,“如今,却来指责我不懂变通。”
“是你们告诉我,戒律必须死守……”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现在却说,戒律亦会失真。”
许是酒意太浓,说到这里时,白翊的嗓音已有些不稳。他蓦地收声,不再说下去,也未再看沈墨时,只是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胸腔里堵着一团滚烫而酸涩的东西,不断翻涌冲撞。白翊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却从未容许它在人前显露分毫。
他曾在那本最基础的心法注解里,见过对这种情绪的形容。
委屈。
直到颊边忽地一凉,有湿意无声滑落,白翊才惊觉——
原来自己,早已委屈了太多年。
多可笑。
他是戒律亲手锻造出的利剑,如今却因挥剑被铸剑之人质疑。
沈墨时还欲再言,白翊却已倏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小径深处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墨时借着月色,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颊边有一道清晰的水痕。
白翊……
他居然哭了。
“……”
……
白翊知道,委屈这种情绪很危险,自接任宗主之位起,他便再未容许自己在人前流露分毫。方才心底那点溃堤般的酸楚,不过是借着酒意涌上来的一瞬意外。
待他走出几步,夜风拂面,那点湿意便已随酒气一同散在风里,只是眼眶还残余着些许湿红罢了。
不过此刻他醉意未消,即便眼尾泛红,旁人也只会当作是酒意上脸,瞧不出异样。
转过竹林小径,见顾城渊仍抱着那瓷壶等在原地。白翊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抬手,用广袖边缘极快地将颊边最后一点湿痕拭净。
顾城渊听见动静,抬眼见白翊神色如常,只当他仍有些头晕:“师尊快些回望月阁把汤喝了吧,放凉了,药效便差了。”
白翊微微仰首,目光落在面前少年脸上,随即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魔族就是容易长个子,这才过了多久,这人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先前还不觉得,此刻一看,竟然已经比他高了一个脑袋。
少年走近,头顶顿时压下一片阴影,带着热度的气息传过来,白翊这才惊觉已经过去了太多年,连顾城渊都比他高出那么多,自己早就不是能随意表露情绪的人了。
“……”
白翊不再看他,眼睫垂下来,伸手拿过顾城渊手里的瓷壶。
“我现在喝。”
说罢,他揭开壶封,仰头便灌。
动作干脆利落,气势竟如饮烈酒。
顾城渊愣了一下,没拦着他。
想来先前沈墨时那老头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好话,想都不用想,白翊肯定又生了闷气。
生气……
顾城渊看着白翊微微颤动的睫毛,暗自笑了。
喝汤泄气总好过拿自己泄气。
瓷壶不大,白翊几口便见了底。他将空壶放下,唇上还沾着一点莹润的水光。
顾城渊笑道:“……能把醒酒汤喝出酒的气势,师尊还是第一个。”
白翊抬眼看他:“你今天在里边加了什么,怎么是甜的?”
“去年师尊不是嫌药味太重,我加了些红枣和蜜糖,中和了一些药材的苦味。”顾城渊道,“怎么样,这次是不是好喝一点了?”
“嗯。”
顾城渊眼睛一亮,语气欢快:“是吗,那我明年再给师尊熬。”
“……”
白翊看着顾城渊抱着瓷壶在那笑,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也许只有顾城渊,才能这样毫无缘由,纯粹肆意地欢喜。
意识到这一点,心底某处隐约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细想来,这些年顾城渊偶尔跳脱任性,行事不拘小节,白翊却鲜少因此重罚。傅池儒曾打趣说他偏心,沈墨时更是直言他过于纵容。
从前白翊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独对顾城渊格外宽容,他明明是最重规矩,最恪守礼节之人。
但此刻,在这寂静的月夜小径上,看着少年毫无阴霾的笑容,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原来他是羡慕,羡慕顾城渊身上那些他自己早已失去,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那鲜活的热忱,坦率的喜怒,以及无需背负千斤重担,轻盈的自由。
想到这里,他抿了抿唇,低声补了一句:“……明年可以多熬些。”
顾城渊道:“真的有这么好喝?”
白翊瞥他一眼,抬脚向前走去:“不够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