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念(32)
崔兰辛边起身边说:“哎呀,还是我这个太医好做啊。在朝为官总有这样那样的应酬。”
谢昭默然起身,面无表情:“你随我去。”
酒楼雅间里,除了庆国公父子以外,就是一些朝中官员。
应酬的客套话没什么好说的。
章艰递酒杯过来,谢昭碍于面子收下,只抿了一口就放在一边,意思表达的很明显。
崔兰辛打圆场,开玩笑似的说起陛下不喜党争,局上就再没人提起此事。
只是庆国公面子上过不去,心中又为儿子的前程焦急。
几杯黄汤下肚,嘴上就没了把门的,该说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
“早年间我带着妻儿下江南游玩,偶然间见着河岸拉纤的纤夫,”他呷口酒:“光着身子,头都低到泥地里去了,这差事,只贱民可为……我宁可自尽也不愿沦落到那般境地。”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
众人或低头,或侧目,没人敢应他庆国公的话,也没人敢抬头看谢昭的神色。
谁不知道谢家流放时谢昭是在岭南拉纤的纤夫?
谢家曾获世祖皇帝提匾,“世家清流”四个大字就挂在谢家祠堂中,匾额下方是先皇锁书墨宝,写的是“出类拔萃,天之骄子”。
这墨宝是赏给谢昭的。
他十四岁时进宫献赋,文采斐然,满朝官宦权贵子弟,无出其右者。
两年后谢昭被流放岭南。
从天之骄子到河套纤夫,中间不过两个寒暑。
人们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是谢昭人生中的污点,是他试图抹去的经历,所以他重回京城后,从无人敢提及此事。
崔兰辛皱了皱眉,撂下茶杯刚要替谢昭说话,就见谢昭放下茶杯淡淡道:“未经其事,不明其志。”他声音平静,嘴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他看向章艰:“幸而谢某从那般境地苟活至今日,否则还没机会接世子爷这杯酒呢。”
庆国公冷笑一声,甩开章艰扯着他衣袖的手,执意在口舌之争中分出高下。
“一杯酒而已,谢大人不喝,有的是人等着喝!”
谢昭微笑起身,眼神暗敛,藏去寒芒:“这话没错。”他缓缓扫视屋内众人:“谢某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和崔兰辛朝外走,屋内一众人等表忠心似的跟着他往外走,生怕走的慢了。
屋里章艰看着酒气上涌满脸通红的父亲,轻轻叹气,知道自己这仕途日后难上加难了。
一行官员不好直不楞登站在大街上,酒楼一层僻静处这群人轮流和谢昭告别,等人都走了,谢昭看向身侧崔兰辛:“你不走?”
崔兰辛欲言又止,“你不生气?”
谢昭挑唇一笑:“有什么可生气的,我从不避讳此事,只是我说我不在意,没人信。”
崔兰辛心想,你在不在意……谁敢用这事试探啊。
他说,“你不在意是你不在意,他也不该用那语气讥讽。拎不清……分明是求人来的,最后还要逞口舌之快。你不和他争辩是对的,都不是小孩了,打嘴仗赢了算什么能耐。”
他又说,“那庆国公向来如此,他这大儿子倒是安静些,二儿子章韧和他的性子像了个十成十,聒噪的很。”
二人缓缓往马车处走。
崔兰辛观察着谢昭的神色:“说起来那时……过得很苦吧。”
谢昭只说还好。
崔兰辛:“其实我也原以为你会忌讳。”
谢昭神色淡然:“一段经历而已,不怀念不感激,只是经历过。”
崔兰辛没在说话,二人行至街市上,站在车前分别。
“说实在的,那种经历必然算不得好,咱们是朋友,我心疼你,总想着你若是没吃那苦,日子过得也会不错,早些入仕,更不知现如今是什么光景。”
谢昭淡然不语,听见远处又嬉闹声。
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举着彩纸做的风车在巷子里嬉戏着,打闹着。
笑声飘过来,像是涓涓流水,把谢昭那段关于岭南的记忆涤荡的像是上辈子的事。
谢昭收回视线,认真回答崔兰辛:“需得有这段经历,否则人生平淡,不值得回味。”
崔兰辛不说话了,转身要上马的时候和小丫头撞了个满怀。
小丫头退了一步,捂着脸瞧他:“叔叔!你怎么不躲人呢!”说完就绕过崔兰辛跑着玩去了。
崔兰辛兜头盖脸被个小丫头教训了,一时半会不能回神,他问谢昭:“我就那么老?不是哥哥而是叔叔了吗?”
谢昭勾着嘴角:“小丫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你早些成婚孩子也这么大。”他回望小丫头离去的方向,看着那彩纸风车转动,听着欢笑声,不知想起什么。
回去的马车上,谢昭看着京城贵女们三五结伴的出门游玩,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