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他的肉。

唐老爷叹了口气。

“长身体是长身体，可也不能只顾着长身体。他大哥在府城读书，明年就要下场了。他倒好，连《三字经》都背不齐全，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泥巴，下河摸鱼。”

唐钧想反驳，但他是真的背不出来，眼珠一转，飞快地眨了眨。

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换了个路子：“爹，你说《三字经》我背不全，那你会背全吗？”

唐老爷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小时候也是读过的，背过，可这些年过去了，早忘得七七八八，真让他从头背到尾，他也背不全。

唐老爷看着小儿子那张小胖脸，气笑了，“你读书要是有这份机灵劲，先生也不至于天天找我告状。”

唐钧用筷子戳碗里的米粒，闷闷地应了一句：“读书不好玩。”

唐老爷心里气结：废话，读书能好玩吗？

他小时候读书也苦，天不亮就得起来背书，背错了先生就打手心，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那是读书，读书是能用来玩的吗？”

唐钧不说话了，扒了一大口饭进嘴里，然后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坐着。

唐老爷看着他，心里哼了一声。

他把这臭小子提溜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他顶嘴，是让他听听读书人说话，看看读书人的样子。

他每日只在村里野跑，见的大多都是和他一样只知道玩泥巴摸鱼的毛头小子，哪里知道读书的好处？

让他见见真正的读书人，哪怕学不到学问，学个态度也是好的。

不求他像他大哥那样用功，好歹别把先生气走。

简绥看着他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里也有认同感，读书的确不好玩，但也不能做睁眼瞎。

“你不喜欢读书？”

唐钧抬起头，看了简绥一眼，又看了看他爹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喜欢。”

唐老爷看了儿子一眼，将那句到嘴边的训斥咽了回去，当着客人的面，不好发作，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硬生生扯出一个笑。

凌瑄用公筷夹了一块桂花藕放在唐钧碗里。

“那你喜欢什么？”

唐钧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桂花藕，金黄色的，上面淋着蜜汁，泛着晶莹的光，看起来就很好吃。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地说：“玩泥巴，还有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去田里捉蛐蛐。”

唐老爷的眉头跳了一下，凌瑄则嘴角弯起。

对唐钧说：“玩泥巴能捏出什么？”

唐钧眼睛一亮，单手比划着。

“能捏小人，捏小狗，捏老虎，我捏的老虎可像了，隔壁的王聪明都服气。”

唐老爷嘴角抽了抽，王聪明是隔壁王屠户家的儿子，跟他儿子一样野，两个人凑在一起，不是挖泥巴就是爬树，把村里搞得鸡飞狗跳。

可王聪明虽然也皮，但爱读书啊，怎么他儿子就只有顽皮呢？

凌瑄看着他那双因为说起泥巴而亮起来的眼睛，问他

“那你捏的老虎，有几条尾巴？”

唐钧愣了一下，皱起眉头，“老虎当然是一条尾巴，还能有几条？”

“那你知道有一种老虎，长着九条尾巴吗？”

唐钧惊奇道：“九条尾巴？那不是老虎，那是妖怪。”

凌瑄没有反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一本书里写的，有九条尾巴的老虎，还有长着翅膀的鱼，还有三个脑袋的鸟。”

唐钧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你见过？”

凌瑄摇了摇头，“没有，可书里有，你没见过，读了书就知道了。”

唐钧的嘴巴微微张着，那他明天是不是能捏一个九条尾巴的老虎了，能比王聪明和二狗子都厉害的。

他转头看向唐老爷说：“爹，你书房里有那本书吗？”

唐老爷一脸淡定地说：“你明天自己去书房找吧，只要不把书房拆了都随你。”

唐钧撅嘴，怎么大人就是这样，不过他也没有再问了，心里已经记下了，他从来不知道，书里还有这种东西。

他以为书里都是之乎者也，让他头疼的东西，又看了凌瑄一眼，这位公子真是厉害，连这些都知道。

凌瑄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没有再说，让他自己去找吧。

晚膳将近尾声，唐钧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被唐老爷赶去睡觉了。

凌瑄走出饭厅，站在台阶上，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他偏过头看了简绥一眼。

简绥抓耳挠腮也没想清楚，“阿瑄，《山海经》里真的有九尾虎吗？”

凌瑄收回目光，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