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闹,破案呢(112)
“因为我认识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认识她本人,是认识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在你父亲的卷宗里。陆沉舟——你父亲。永宁年间大理寺卿。他的妻子死于非命,案子没有破。他把所有和妻子有关的资料都销毁了,但有一页漏掉了。那一页上写着她的名字。”
他从湿透的裤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江余接过去,展开。纸上是一份手写的询问记录,日期是二十多年前,被询问人的名字是——
陆沉舟。
字迹不是陆沉舟的,是书记官的。但被询问人签字栏里,有一个签名,笔迹清隽,起笔有力,收笔干净。和沈渡的笔迹一模一样。
不是沈渡的笔迹。是陆砚的。
不——是陆砚的父亲。
陆沉舟的签名,和他的儿子陆砚,一模一样。
江余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不是看,是摸。指尖触到纸张上干涸的墨迹,微微凸起的,像一道细小的、凸起的疤痕。
“你母亲的名字,叫温凝。”沈渡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温晚、温鸢、温凝——她们是一家人。温凝是温鸢的姑姑,温晚的姑妈。你母亲和温鸢的父亲是兄妹。同一对父母,同一个姓氏,同一种颜色的眼睛。”
江余抬起头,看着沈渡。
沈渡的眼睛不是浅褐色的,是深黑色的。那种深黑色不是因为瞳孔的颜色,是因为瞳孔里映着的东西——雨,雾,碑,花,还有江余的脸。
“你母亲和于某是同一天死的。1990年8月14日。于某在永安路23号被勒死,你母亲在东城翠屏山被勒死。同一个晚上,同一个时辰,同一种手法。凶手不是同一个人。于某是被顾远山杀的。你母亲是被——”
沈渡停了一下。
“你母亲是被陆沉舟杀的。”
雨声忽然变大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的春雨,是那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整条河。雨水砸在碑上,砸在花上,砸在两个人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密麻麻的声响,像几千只手指同时在敲一面看不见的墙。
“你父亲杀了他自己的妻子。”沈渡的声音没有被雨声吞没,反而更清晰了,像一把刀在黑暗中闪着光,“他杀了她,然后销毁了所有和她有关的资料,包括你的记忆。他不是不想让你记得她,是不想让你去查她的死。因为你如果去查,就会查到凶手是他。”
江余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他控制不住的、像电流一样的震颤。那张纸在他手中沙沙作响,像一只受了惊的、想要飞走的蝴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江余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束鸢尾花上,花在雨中颤抖着,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灰色的石阶上,落在那座没有名字的碑前。
“温凝的尸体没有找到。”沈渡的声音恢复了他平时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像在念一份案件报告,“陆沉舟把她埋在了翠屏山。没有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
他以为这样就删掉她了。但他删不掉她。她一直在。在翠屏山的泥土里,在每一年的雨水里,在温鸢的画里。温凝是温鸢画的第一幅画——不是于某,是温凝。于某是温鸢的替代品。温鸢不敢画温凝,因为她知道温凝是你母亲。她怕你看到。”
江余把那页纸折好,放回塑料袋,放在碑前。雨丝落在塑料袋上,发出细微的、噼啪的声响。他蹲在那里,没有动。
“温鸢在临川的审讯室里说的那些话,不是对我说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是对你说的。她知道你会来。她在等你。”
沈渡没有否认。
“你认识温鸢。”江余的声音在发颤,但他的语气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一个人快要溺水了、却不再挣扎的平静,“你认识温鸢,认识温晚,认识温凝。
你知道1990年8月14日晚上发生了什么。你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你知道我母亲是谁。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从哪里来,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你什么都知道。”
沈渡看着他。雨从两人之间落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堵透明的、会呼吸的墙。
“你来东城,不是借调。”江余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被雨声吞没,“你是来找我的。”
沈渡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伸出手,从湿透的裤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江余的手心里。是一张照片,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了,边角卷曲,但画面还能看清——两个男孩,大约七八岁,站在一棵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