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闹,破案呢(176)
他转过身,面朝山下。
“赵小刀,查张明女儿带周志远去了哪里。”
赵小刀已经在查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回车键被她按得啪啪响,屏幕上的页面跳了又跳。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临川。她带他回了临川。永安路23号。”
江余的手指在口袋里弹了一下。永安路23号。1990年8月14日晚上,于某被勒死的地方。那栋房子还在,空了很多年,没有人买,没有人租,没有人敢靠近。
邻居说晚上能听到哭声,不是女人的,是男人的。很轻,很远,像是在地下哭。哭的人不是于某,是周志远。他杀了她,他哭了一辈子。
江余转身朝山下走去,沈渡跟在后面。
从东城到临川,六百多公里,他们开了七个小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永安路23号的路灯是坏的,整条巷子只有从居民楼窗户里漏出来的光,一小片一小片的,像被谁撕碎了的月亮。
张明的女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扎着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看到江余和沈渡,没有惊讶,像是在等他们。
“他进去了。”她说,声音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话。
“一个人?”
“一个人。他不让我进去。他说他要自己待一会儿。”
江余走到门口,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是灯光,是烛光。橙色的,温暖的,在整条黑暗的巷子里像一只孤独的、不肯熄灭的眼睛。他推开门,走进去。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屋子里很空。家具搬走了,窗帘拆了,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脚印从门口延伸到房间中央,在中央停了一下,然后走到了墙角。
墙角的烛台上点着一根蜡烛,烛火在从破碎窗户灌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晃动。烛光把周志远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像一个蹲在墙角、不会站起来的人。
他蹲在那里,面朝墙角。墙角的地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更深的水泥,不是脏,是血。渗进去了,洗不掉了,和水泥长在了一起。
于某的血,躺在这里,流了很久,流到凝固,流到被人擦掉。擦的人是他,他用布蘸着水,跪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擦。擦了一整夜,擦到布碎了,擦到手指磨破了,擦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地面上还有一块印子,擦不掉了。他用水冲,用刷子刷,用砂纸磨,磨到水泥表面起了一层白灰,那层灰下面还是暗红色的。于某的血渗得太深了,深到和这栋房子的地基长在了一起。房子不拆,她的血就在。房子拆了,她的血就在土里。土还在,她就在。
江余蹲下来,蹲在周志远旁边。
“你来找她。”江余说。
周志远没有回答。他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声音。
“你没有杀她。”江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一个在睡觉的人说话。“是陆沉舟杀了她。他让你背了名字,背了脸,背了一辈子。你不是凶手,你是凶手的影子。影子不会杀人,是人杀了人。你不是人,你是影子。”
周志远的肩膀不抖了。他从膝盖间抬起头,脸被烛光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熬红的。二十六年的夜,他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闭上眼就看到于某的脸。
她在笑,笑得他害怕,笑得他想跑,笑得他跑不动。他跑了二十六年,从临川跑到东城,从东城跑到翠屏山,从翠屏山跑到永安路23号。他跑回来了,跑回起点。起点是血,终点也是血。
“她笑的时候,我松手了。”周志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我不是想杀她。我是想让她别笑了。她笑了,我就会想起温凝。
温凝也笑。她们的笑一样。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我不想让温凝死。她死了,我害怕。我怕没有人记得她。
我记得她。我记得她笑。记得她说话。记得她站在树下,手里拿着花。记得她看我。她不看我,她看的是陆沉舟。我在旁边。我是司机。”
江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周志远手心里。照片上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男人在笑,婴儿在哭。不是周志远,是温远山。温远山是他,他是温远山。温远山是陆沉舟给他的名字,给了他一张脸,一个身份,一个女儿。温鸢不是他的女儿,是陆沉舟的女儿。
陆沉舟杀了温凝,把温鸢过继给了他。他说,这是你的女儿,你替我养她。他养了。替陆沉舟养了二十六年的女儿,替陆沉舟背了二十六年的罪,替陆沉舟站在翠屏山脚下二十六年。他替陆沉舟活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