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闹,破案呢(220)
江余的手停在纸面上。温凝。他妈妈。死了三十多年了。凶手是陆沉舟,帮凶是周志远,目击者是温静。所有的人都在这个档案袋里,所有的事都在纸上,所有的字都是张明写的。
他写了很久,写了很多年,写到纸黄了,写到墨淡了,写到他的手指弯了。他替她写了一辈子的报告,没有一个人看到。今天有人看到了。
沈渡打开了第二个档案袋。温静的。里面也是一份报告,也是张明的笔迹。
“温静。失踪于1990年8月15日。不是失踪,是自埋。她把自己埋在温凝的碑下面,和温凝的棺材并排。她挖了三天三夜,挖到手起泡了,挖到指甲裂了,挖到手指弯了。
她躺进去,盖上土,在黑暗里待了二十六年。她带了水和干粮,带了纸和笔。她每月写一封信给温凝,写完放好。温凝看不到,她替她看。她看了二十六年,看完了。她出来了。她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手指弯了,眼睛花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江余把档案袋一个一个地打开。温鸢的,白鸢的,林深的,陆沉舟的,周志远的,何远的。
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在纸上。所有的人都在这沓档案袋里,所有的人都在那台机器下面。
最后一个是空的,没有标签。江余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站在那台机器前面,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在笑。和张明一模一样的笑,活的笑。但这个人不是张明。是另一个人。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不是张明的,是另一种,更圆,更软,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张明。1988年。临川机械厂。最后一天。”
沈渡看着那张照片。“他不是张明。”
“他是张明的父亲。”江余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张明的父亲是临川机械厂的厂长。这台机器是他设计的。张明死后,他的父亲也死了。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机器里有这些东西。何远知道。他守着这台机器三十年,守着这些档案袋三十年,守着张明父亲的名字三十年。他等到了今天。”
江余把那张照片放回档案袋,把所有的档案袋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盖子,扣好。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沈渡站在他旁边。
“沈渡。”
“嗯。”
“这台机器,不是张明的。是他父亲的。他父亲把这台机器从临川运到东城,把所有的档案袋放在机器底座下面。他不是在等张明,是在等张明来找他。张明没有来。张明死了。何远替他等了三十年,等到今天。”
风从窗户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细细的,密密的。江余抱着那个铁皮盒子,面朝车间门口。阳光从破碎的窗户涌进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的线。
“走吧。”
“去哪?”
“去临川。找张明的父亲。”
两个人走出二号车间,走进阳光里。身后的机器沉默着,铁皮盒子在江余怀里沉甸甸的。风从车间深处吹出来,穿过破碎的窗户,穿过生了锈的机器,穿过那个红色的“张”字。
风是凉的,凉的里面有一个人。张明的父亲。他还没有死。他在临川,在那台机器设计的地方,在那个叫“临川机械厂”的地方。他在等,等有人带着那台机器底下的东西去找他。等到了,他就可以走了。
和何远一样,和张明一样,和所有守着秘密守了一辈子的人一样。走了,秘密就散了。散在风里,散在光里,散在那台永远不会再转的机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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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机械厂
临川机械厂在临川市郊,江余和沈渡到的时候是下午。铁门关着,锁已经锈死了,推不开。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院子,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长到齐腰深,绿得发黑,和东城城南那片老厂区一模一样。
一样的荒,一样的废,一样的被时间遗忘了。但不一样的是这里还有人,门卫室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从落满灰尘的玻璃窗里透出来,像一只不肯闭上的、温热的眼睛。
江余敲了敲铁门。没有人应。他敲了第二下,第三下。门卫室的门开了,一个老人走出来,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布夹克,袖口磨毛了。
他走到铁门后面,隔着门缝看着他们。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眶很深,头发全白了。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和温凝一样,和温静一样,和所有温家的女人一样。
“你是张明的父亲。”江余说。不是疑问,是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