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魔还是加快步伐，赶在天黑之前带着妹妹回家，推脱了婆婆硬要塞给他的一块肉干，又重新回了山里。

圣子可还等着他呢。

——而这所有的一切，全都没有了。

没有了。

茫茫雪原，看不见尽头。

魔往前看是雪，往后看也是雪，雪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溺毙了。

曾经热闹的小村庄……不见了。

山死了，树死了，妹妹死了，婆婆也死了。

山与树尚有嶙峋的遗骸，曾经在这里生存的人族，却尸骨无存。

魔跪在雪地里，像感受不到痛和冷，不断刨挖被冻得坚硬无比的雪层，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被冻得通红，几乎没了知觉，大雪纷纷扬扬，逐渐将他掩埋。

这几乎是一场盛大的死亡，独属于纳雅的死亡。

他失去了一切。

纳雅安静地躺在雪地，雪花一层一层盖在他的身上，很快就将他的身形吞没，他的视野陷入黑暗，温度被掠夺，所有的感官一点点消失，只余一点意识不肯飘散，不肯离去，不肯让他真的死了。

纳雅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他开始颤抖，止不住的颤抖。

愤怒，悲痛，恨，绵绵不绝，剜心蚀骨的恨。

纳雅呛咳着，从雪地里坐起来，堆积在他身上的雪块扑簌簌掉落，只余细碎的雪粒，黏在他的发间，柔顺的黑发垂在他的眼前，惊心的血光从发丝的间隙中透出来。

人族有二十二个领地，每个领地都有守护结界，为人族避开风雪，带来生机。

所有的守护结界，都与主领地的守护结界相连，圣子在主领地内，每日都会坐在主结界阵法中央，平衡各处结界的能量，保证结界的平稳运转。

为什么这里的结界消失了？

为什么这里的人族也消失了？

难道是……难道是因为他们从神庭逃脱，所以……

纳雅垂头，双手揪紧自己的头发，滚烫的泪水在涌出来的一瞬间冻结，层层冰霜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

直到一阵砭骨的寒风，猛然侵袭而来，伴随着不详的血腥怨气。

无止境的欲望，到底可以推动人走到哪一步？

仅仅只是活着不够，要有尊严地活着，他们要占据大陆上最肥沃的领土，繁衍生息，壮大种族。

但这样也这不够。

权力给人的滋味太好，将心里的欲望膨胀到无限大。

大陆上每个种族都在流传，人族是被神眷顾的种族，他们拥有十二圣子，拥有魔法师，所以他们成为了这片大陆的主人。

龙族、精灵族、海族、矮人族……每一个种族都为他们让路。

每一个种族都避开了人族的锋芒。

如果神眷顾谁，谁就能成为主宰大陆的生命，那为何……他们不能成神呢？

成神。

永生。

谁也没有真的见过神，但有没有，又能怎么样呢。

无所不能即为神。

采所有物种之长，打造一个最接近于神的魔法师。

可惜恶魔身处地狱，黑魔法始终不能得手。

既不能，不如像制造魔法师一样，制造黑魔法。

同族的血怨，同样力量强大。

守护魔法阵封死出路，这方养育他们的土地，成了祭坛，将他们活活炼死。

纳雅跪坐在雪地里，寒风如刀，割过他的面颊。

这风接连不断，一道接着一道，纳雅冻红的指尖，摸了摸被风吹过的脸。

这里的人觉得他好看，尤其是那些姑娘们，阿姨们，总是喜欢这么摸他的脸。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种表达友好的亲昵。

她们喜爱纳雅，就像喜爱山林间温柔的晚风。

纳雅想起了那些姑娘们，想起婆婆，想起妹妹，还想起爽快和他分享猎物的青年们。

风里的怨气刺激他的神经，这些嘶吼不甘的怨气里，带着奇异的忧伤。

“你们在担心我吗。”风从纳雅的指尖穿过，他喃喃低语，“别担心。”

“——我替你们杀了他。”纳雅眼眶通红，咬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他杀到主领地，却被感知到他行踪圣子拦在领地之外。

……然后，便是宋文乐曾经梦到过的。

他要圣子离开神庭，但圣子却摇头。

神庭手握所有人族的性命，圣子必须留下周旋，也必须……保护好纳雅，确保纳雅不在神庭手里。

他是走不得的。

纳雅心中悲痛、委屈、愤恨，对圣子说，若他不走，就杀了这领地里的所有人。

神庭拿人命逼他，纳雅也拿人命逼他。

话一出口，纳雅心里其实是后悔的。

圣子的睫毛闪了一下，那像是一个猝不及防，被刀子捅进柔软腹部的表情。

纳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