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荆棘(26)CP,番外
不过长大以后,以前的问题也确实变得无足轻重了起来,因为相较后面遇到的所有,一切都太过微不足道了。
苦难早就磨钝了他的神经。
可能人就是这样,逐渐能忍受自己曾经无法忍受的东西,无论生理还是心理,这大概算是生命的另一种魅力。
房间那头的行军床上,褚晨依然保持着俯身用手捂住脸的姿势。
半晌,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溢出,带着些许濒临崩溃的喑哑:“我记得当年……李振庭除了给你爸联系医院做手术,不是还给过你五万块钱么,怎么还需要去打工……”
“钱不够。”
时廷桢吐出一口烟雾:“我昨天不是说了么,我爸术后病情恶化了。”
“他在ICU里又待了一段时间,那些钱全搭进去了,还不够,又问人借了不少。”
“所以你也就没读大学?”
“一年学费就要一万多,我念不起。”
时廷桢把烟丢掉,转过身面对褚晨,平静地说:“小静还得读书,念完初中就不是义务教育了,也得用钱,家里只有我妈一个,撑不住。”
褚晨把手放下来:“……大学不是也能做兼职吗?”
“没办法照顾人,离家太远了,来回跑不赢。”
褚晨觉得时廷桢开口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笔直地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扎,誓要把他的心扎成一道血肉模糊的筛子。
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凌迟。
然而对面站着的刽子手脸上却仍在笑着,一开口,便又落下一刀。
“你是不是还准备问我,知道远为什么还要报北京?”
“我只是想赌一口气而已。”时廷桢说,“你也知道,永宁村条件不好,我是村子里唯一一个考上了高中的,后来学校闹的笑话传回村里,人人都说……”
他声音顿住,喉结上下滑动几下,几次尝试,但有些话到底说不出口。
“他们骂得越凶,我就越想证明,不管怎样,起码我没有他们形容得那么不堪。”
“村里人没什么见识,只知道北京。”
时廷桢笑了下,语气里透着平静的无奈:“不过最后还是想错了,嘴长在别人身上,说好说坏都可以,都没有代价,我却满脑子只顾自尊,忘了考虑后面要怎么活。”
“到底是年纪太小的缘故,分不清什么才最重要。”
他轻轻叹了口气:“李叔当年说得没错,我是个没出息的人。”
褚晨不说话,手肘搭在膝盖上,手腕交叠垂在身前,头也埋得更低了,像一只受伤了蜷缩在角落,舔舐不到伤口,只能默默忍疼的小动物。
时廷桢看着看着,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关上窗户走回房间。
褚晨手腕上的那根皮筋依然黑得扎眼,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也不想提。
可能问了就代表在乎。
他不想让褚晨觉得他还在乎。
“已经过去十多年了,旧事重提没什么意思,现在大家都各有新生活,就到此为止吧。”
时廷桢把褚晨搁在桌上的手机递给他:“给你同事打个电话,这边晚上打不到车,让他们来接一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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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窥破(下)
褚晨摇头:“我手机上有打车软件。”
“有人打过,不接单。”
“……”
褚晨突然就崩溃了,他一把攥住时廷桢的手:“时廷桢,你其实一直在骗我对吧,你刚刚是骗我的吧!”
“当年你是不是根本就没要李振庭的钱,是不是全都是你自己东拼西凑借来的,这些年一直在还,所以才把日子过成这样……”
“过得这么……”
褚晨说不下去了,感觉嗓子里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发不出来声音。
他盯着时廷桢,想从他的表情里寻到哪怕一丝破绽,然而并没有。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永远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即使偶尔波动,也是死水微澜。
褚晨颓然地闭了下眼,时廷桢的手冰得吓人,握在手里像石头一样。
他把时廷桢的手摊开,借着灯光打量上面经年累月的伤疤。时廷桢几次想抽走,但每次都被用更大的力气拽回来,无奈只得任由他看。
“你说下雨天手会酸……那住在这种地方,手难受么?”
“习惯了。”
片刻后,一滴温热的液体落进时廷桢手心里。
三九寒冬,房间就算再怎么潮湿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渗水。
时廷桢呼吸停顿一瞬。
是褚晨哭了。
他垂眼看着那双用力抓住自己的手,微微颤抖,没有伤痕,没有茧,也没有像他手上那样难看的冻疮。
一双标准的、没干过什么重活、养尊处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