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敏恍若未闻，在楚岁秋的搀扶下缓缓腾挪到椅子上。

伴随着一声惊呼，一架装载了太阳能电池的小型飞行器模型骤然失控，撞在洁白的墙面上摔了个稀巴烂。

片刻的寂静之后，一个男孩的哭嚎声顿时响彻房间。

“呜哇——这、这是我做了两周的绿色能源模型，本来是打算今天拿到课上给利塔尔老师看的，谁想到刚试飞了一下就......哇——”

利塔尔扬起嘴角努力笑道：“不要紧的，老师刚才看到啦，飞机制作得很好喔，我们小飞以后一定能当大工程师呢。”

男孩闻言，情绪好了一些，依旧为自己失去的模型啼哭不止。

稀巴烂的飞行器模型正好摔在卫敏脚下，他撑着输液仪弯腰捡起来，眼神犀利地翻转打量两圈，就利索地把半残不残的模型全拆了。

“你干什么？！”男孩迈着小短腿跑过来，眼看自己费尽心思从战场遗迹里收集到的零件在卫敏手中狼藉一片，气愤地说：“你这个坏人！我要打死你——”

“小飞！”利塔尔立刻皱眉出言制止男孩的口无遮拦，但对卫敏也流露出不赞同的眼神。

卫敏默不作声。只见他将拆碎的零件又一件件安装回去，霎那间，零件重新组成了一架崭新完整的飞行器模型，架构明显比刚才的还要合理先进。

“知道你的飞行器刚才为什么失控吗？你的太阳能模块装反了。材料有限，我只能先帮你做成这个低级的基础机械——哦不，这连机械都算不上。这个小玩意儿，你拿着回家吧，别哭了。”他柔声说道，将手里还没有他一个手掌大的飞行器递了出去。

男孩的哭闹早在卫敏亮出成品时就已停止，他满心欢喜地接过去，细细端量着这性能速度上了不止一个档次的模型，开心地谢道：“谢谢哥哥！你人真好。”

卫敏轻轻一笑：“不打死我就好。”

楚岁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许久后，她出声：“你机械工程学学得很好？”

卫敏刚才那一番操作，别人不懂，楚岁秋在城堡里上了那么多次高级工程师课，一下就看出来卫敏手法的专业性，和只有极其熟练精通机械结构才能做出来的神仙操作。

甚至使用的很多手法，在一开始她都很难看清其中的联系，直到后面才恍然大悟。

“小时候的爱好罢了，不值一提。”卫敏似乎想到什么不太美好的事情，别过头去。

“可你训练场结业时是军事学，”楚岁秋笃定地说：“你有很好的机械天赋和工程头脑，思路也很清晰，如果当时坚持选择工程学的话，现在一定是领域内顶尖的工程大家。”

卫敏蓦然抬眸，又自嘲般低下头去：

“没有卫工程师，但是世界上多了一个卫指挥官。自身的小我在生死攸关的庞大选择面前不值一提。”

第9章 你是否有罪4

卫敏奔逃在一片腐烂溃败的小路上。

天空漆黑，没有月亮和一点星星，身后的森林里风声从叶间呼呼灌过，发出狰狞的猖獗笑声。

路边开满了黑色流脓的花，无一不是咧着嘴巴，悉悉索索地聚拢着耳鬓厮磨。

他奔跑着，下意识摸向腰间，原本装枪的位置空空荡荡。

绿豆大小的冷汗从额间唰地冒出来。

不知道是什么在追他，也不知道有没有东西在追他。

于是他不停在这条路上奔跑，不知疲倦，没有尽头。

可是风还是那阵风，花还是那些花，时间也没有流逝，仿佛他一直在原地踏步。

某个瞬间，小路像是被截断了一般，奋力奔跑的他突然踏空。

他不知道隐没的小路直通悬崖。

于是他扑通一声，失足跌进熟悉的深海。

他透过汪洋，透过一层若有似无的玻璃罩子，看见比自己庞大百倍的父母瞪着大眼，观察着海里自己的一举一动。

两双眼睛在海里将他包围。

他在他们庞大的审视之下无所遁形，他的挣扎都是他们研究的样本。

于是卫敏停止了挣扎。

渺小绝望的他，企图用这样壮烈的自毁摧毁他们膨胀的窥探欲，摧毁他们精心养育的这株秧苗。

可是他被拎了出来。

他被从海里拎了出来，又重新站到了他们面前。

“培养液里氧气含量不够了，你怎么不打手势告诉我们？”母亲没有关心他一身湿漉漉的落魄和失神的眼睛，下意识责备面前的小孩不懂事。

在她身后，一座两人高的培养皿亭亭坐落在那里。

巨大的透明柱状玻璃罩，里面盛满了由各类研究技术混合而成的蓝色浓郁培养液，里面的注氧机时不时才排几个气泡出来，显然已经不工作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