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姐改邪归正了(14)
“真的呀?”
外婆停下了动作,扬着眉头不可置信。
“真的!”
杨宝珍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一样。
“他总是带着一身伤回家,书包又破了,衣服又烂了。我问他,他也不讲,就说是自己弄的。我好担忧噢,他在学校有没有被欺负啊?”
“没有、”
意为安抚的回应下意识脱口而出。
然而这两个字嚼在嘴巴让她万分心虚:
“没有……”
脑子里不可控的回溯起曾时一幕幕画面。
骨瘦如柴的老人坐倒在路边,手里紧紧攥着厚厚的废弃纸皮。
她蜷缩着瑟瑟发抖,蒙着白雾的眼睛大张着,惊恐万分。
终于。
她听到了外孙跑来的声音,激动撑起身:
“免崽!免崽!”
“外婆!”
气喘吁吁之下,少年如释重负。
“免崽,我不中用噢。路上摔了一跤啊,起不得身了。”
她知道,她在夜风中吹了多久,外孙就寻了多久。老者顾不得自己的疼痛,心里牵挂着外孙的担忧。
“没事的,老了骨头软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就是拖累了你,找了我一晚上没得歇。”
少年将残破的书包背到身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弯着身把她背在宽阔的背上。
老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匆匆道:
“纸皮!我的纸皮!”
“拿了的,外婆。”
少年箍紧了外婆的双腿,拖着厚厚的纸皮向前迈步:
“我们回家。”
纸皮拖在地面,摩擦声在夜色深处响了一路。
冷风过处,吹得人心口都发颤。
隐隐血腥味入鼻,起初她以为是错觉。
直到环在外孙脖颈上的手沾上了粘稠,她才仔细往他头上摸:
“免崽,你怎么流血了啊?怎么流血了?”
喘息间,淡然的声音带着笨拙笑意传来:
“天黑没注意,撞到了。没事,不疼。”
“免崽,免崽啊。”
老者抽泣着,忍下了哭腔。
她抚摸着少年血淋淋的头,又捂在少年臂膀上利刃划裂的溃口:
“怎么那么多伤啊,免崽。”
她似乎知道少年所经历的一切。
却又不得不假作相信少年的话。
因为她深知,她就如一片枯叶,即将落入尘埃。
她无力,更无能。
老人的呜咽声与纸皮的拖响混淆在一起,随着少年沉重的步伐越走越远。
站在路边的黄发少女这才步步走出了阴影面,站在了微弱月光下。
刚刚经受她虐打的少年发了疯似的在夜色中寻觅着。
她当然好奇跟了上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亲人。
第一次投身于他悲凉的处境里,被牵动起心弦。
当抽回深思时。
胀圆的豆腐泡被她用肉沫填得撑破了一个洞。
杨宝珍赶紧将肉沫往外掏。
可破了就是破了。
掏出来又有什么用?
“免崽脸上的伤毁了样貌,人人都怕。娃娃时,那些小豆子鬼没下数坏得很,不做人事,处处针对他。”
老人的声音铿锵有力,与记忆中孱弱的模样形成了剧烈的对比。
也让她被记忆凿开的血口子得以抚平。
“现在啊学校里的人躲着他避着他也好,总比欺负他要好。”
外婆心里从来明清。
曾经,她明清秦免在学校里遭受的苦难。
现在,她也明清杨宝珍善意谎言背后的真意。
“别人怕不怕他我不知道,反正我喜欢他。”
少女的坦言让老者一怔。
同时愣止不动的,还有掩埋在里屋门边阴影下的少年。
胸膛一计闷响,撞得他心乱如麻。
诡异感建立的坚固的防备之下,这让他极为不适。
并非是排斥,并非是厌恶。
而是固城墙上生出了一条细细的裂痕,在隐隐作痛又令人恐慌。
还来不及用手按住那裂痕,她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在我心里边,就是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咔一声微响。
他眼见着那裂痕从他指缝间越延越长。
蒸好的豆腐圆子杨宝珍吃了整整六个。
加上一碗碎肉汤粉,撑得她裤腰都紧得勒肚子。
外婆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盛情邀请她下一次来家里给她下圆子烫火锅。
与外婆道别后,她打着饱嗝往夜路里走。
“杨宝珍。”
不冷不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宝珍一个转身,马尾辫甩在一侧肩膀。
微光下。
修长的身影越走越近。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所见他眸中隐隐闪动的微弱光泽,正投向她的方向。
塑料袋的微响从他手中传来。
他抬起手,递来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
“外婆给你捡的土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