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230)
“……若将万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权作统御天下的心脉,则朝臣如经络,百姓为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牵扯制衡……”
宁轩樾的话浮现在心头,谢执不由地苦笑。
可不是么,泱泱百姓,浩浩汤汤,最无能为力,最逆来顺受,最随遇而安又最懂得如何知足常乐,亦最先被逼到绝地。
说他无足轻重,又毕竟血肉相连;说他至关重要,但破皮烂肉尤可再生,一人一家的性命比草贱。
可若是烂疮生到骨子里,皮囊再也藏不住其下的溃烂呢?
“……将军?”秦崧斗胆妄言,见谢执沉默不语,不由地惴惴。
谢执几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您说什么?”秦崧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找补道,“但——但新政之后还是清平了很多的!这种蝇营狗苟之事,哪朝哪代都根除不尽,是……是吧?”
谢执看出他的紧张,拍了拍他以作安抚:“嗯,说得不错。”
秦崧盯着他的手拍过的小臂,哑在原地。
谢执没有留意,抽身走回担架旁,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说起来,蒋大哥的军籍还是璟珵暗中运作的,这事层层下传,说不准最后是怎么得来的。要是璟珵知道……”
他知道宁轩樾嘴上说着恨不得天下倾覆我同你放逐江湖,最后还不是在司衡府焚膏继晷,熬瘦了一圈。这其中固然有私心,但他随惠明看过人间疾苦,未尝没有兼济天下的心思。
可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兼顾不得这偌大疆域中的枝枝杈杈。
谢执自嘲地一笑,拂去这些琐碎的思绪,蹲回李仲身旁,脸色已平静下来。
李仲指尖微弱地动了动,像是要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谢执干脆地道:“我会着人安顿你家眷。另外还有话问你——除了你,还有别人曾与浑勒往来么?”
李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似是想说什么,但已没有足够的力气开口。
谢执见过太多濒死之人,知道他死期将近,加快语速径直问道:“吕将军——是否知情?在他之上,可还有其他人授意?”
李仲瞪大双眼,突然痉挛地勾起上身,喉头涌出一团鲜血和无意义的音节。谢执心头一凛,厉声道:“是不是朝中那——”
不等他说完,李仲双目圆睁,“噗”地软倒回地面。
他死了。
秦崧不由地跌退半步。他目睹整场问话,心里简直像有一队浑勒铁骑飞驰而过,跌宕起伏如遭雷劈。
他一面惊恐地担忧“我不会被灭口吧”,一面情不自禁地琢磨起来:“谢将军怀疑吕将军通敌?什么叫……吕将军之上还有人?朝中?陈党不是都被清算了吗?那还能有谁?”
他的视线在李仲的尸身和谢执后颈来回折返。谢执没有在意,弯腰抚上李仲的眼皮,头也不回地道:“傻站着做什么?乌察邪就在关外虎视眈眈,一刻钟前安排的军务这就忘了?”
“啊……是!”秦崧一凛,欲盖弥彰地拧转视线,拔腿就往门边走。
临出门,还是忍不住问:“将军,你不怕我出去乱讲?”
谢执拔出李仲胸口的弩箭,抬眼莫名地瞥他一眼:“你有这么蠢?”
秦崧:“……”
谢执轻轻笑了一下:“上回守雁门关,我手下有名姓秦的将领。守夜时谈天,他说和家里聚少离多,独子长到十几岁了,也没好好相处过多久,只能夜夜替他祈福,不求功名,只愿平安。”
他眉宇柔和下来,流露出些许疲惫:“去吧,叫人来把李仲抬走,和关内战死的弟兄们一起——”
安葬?收敛?北疆冻土千仞,缺薪少柴,尸首又甚众,顶多清扫到一处,以免妨碍战事。
谢执一时沉默,手背向外一摆。
秦崧自然也明白,刻意抱拳大声应了声“是”,冲散屋内的滞涩,得令而去。
第105章 哀兵
谢执所料不错, 乌察邪率大军压境,不会善罢甘休。
不足五日,浑勒卷土重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浑勒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在阵前推出一辆状似囚车的木笼。
栅栏内支起一副十字形状的木架,其上缚着一个垂直脑袋的人,上身赤裸,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皮肉。
谢执自城楼放眼望去,几乎只能看到一片黑红。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纵使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直觉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没想到贵朝也有这样油盐不进的人物。”乌察邪纵马上前, 朗声大笑, “在哪里荣华富贵不是享福, 为什么想不开, 去挨这刀割、鞭笞、炮烙的折磨?”
他目力非凡, 远看见城楼上悲愤难当的衍朝士卒,堪称愉悦地眯起眼,命人打开囚笼, 电光火石间扬手砍下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