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之外(35)CP
“坐,家里吃饭,不讲那些虚礼。”沈援朝摆摆手,语气家常,“听说天枢最近并到集团金融云那边了?手续都还顺利吧?现在这类科技金融企业,合规是头等大事,上面眼睛都盯着,尤其是数据安全、跨境流动这些,一点马虎不得。”
席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分。几道目光重新聚拢过来,比先前更沉。沈援朝端着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神情。
裴问川放下刚端起的茶杯。瓷底与木桌接触,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他抬起眼,迎上那道视线。
“是,沈伯伯。”他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并入流程目前由集团总部和金融云的合规、法务、风控团队共同推进。第一阶段的数据资产确权与系统隔离已经完成。关于天枢资本原有的资产结构……”
他略作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沈屹放下了筷子;沈令仪停止了低语;连一直低头喝汤的沈学军,也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在启动并入前,依据现行监管框架和最审慎原则,已经完成了剥离和风险处置。”裴问川继续,每个字都清晰,“三条存在合规瑕疵的境外通道,已主动报备并配合注销流程。部分估值存在泡沫或质量不佳的非核心资产,正按市场化方式处置,回收资金将优先清偿关联债务。”
他略一停顿,将最关键的部分,用最冷静的语气抛出:
“剥离后,裴家主体将只保留最干净的控股架构,不再进行任何主动投资。具备技术或资产潜力的业务板块,会完整纳入金融云的新战略体系,人员、技术标准、风控模型全部重新对齐。”
沈援朝听他说完,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很慢。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那种长辈式的随和笑意淡去,换上了另一种更难以捉摸的神情。他转向沈衡,语气平淡:
“你们金融云这次,眼光不错。小裴这份条理和清醒,难得。”
这话落进席间,激起一片更深的寂静。沈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裴问川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沈令仪嘴角笑意加深。沈学军则重新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沈衡直到这时,才放下手中的汤匙。他没看沈援朝,也没看裴问川,只是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然后,他才很淡地“嗯”了一声。
饭局继续,气氛似乎松动了些。菜品一道道上来,精致,但席间话题大多围绕着沈峥入伍的琐事、一些无关痛痒的时政趣闻。沈屹偶尔会与裴问川交谈两句,问的都是技术细节和行业前沿趋势,问题往往切入关键。裴问川的回答同样条理清晰。两人之间,有种奇特的、在智力层面上平等对话的气场。
沈令仪笑着打趣:“小屹,你这是在面试吗?看把人家小裴问的,饭都没好好吃。”
沈屹也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姑,惜才嘛。刚才问川对跨境支付底层协议和最近央行数字货币试点耦合点的看法,很有见地。”
裴问川略一低头:“屹哥过奖,只是碰巧最近关注得多一些。”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动筷、仿佛置身事外的沈衡,忽然伸出了手。他用公筷,从正中的清蒸东星斑腹部,夹了最嫩、无刺的一块,稳稳放到裴问川面前的小碟里。然后,他放下公筷,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又用自己那双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剥一只白灼基围虾。虾壳剥得干净利落,露出粉白弹嫩的虾肉,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那只虾仁,也放进了裴问川的碟中。
动作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细微的咀嚼声、碗筷轻碰声都停了停。
裴问川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看着碟中多出的、与周围菜肴格格不入的两样东西。他垂下眼,低声道:“谢谢沈先生。”
沈衡没应,拿起自己的汤碗,继续慢悠悠地喝汤。
坐在席末一个不起眼位置上的李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略显谦卑的笑容,眼神却沉了沉。他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霾。
饭局接近尾声,老太爷沈虎早已离席,据说是在后头的书房看文件。众人陆续起身,移步旁边的茶室。
裴问川跟在沈衡身后往外走。穿过连接前后院的抄手游廊时,冬日的冷风毫无遮挡地灌进来,他轻轻打了个寒颤。经过一扇虚掩的菱花格扇窗,他不经意地向内瞥了一眼。
那像是一间极为宽敞的书房。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塞满了厚重的典籍与卷宗,隐约可见经典版本的暗红书脊。与之相对的墙上,却悬挂着一幅气势磅礴的泼墨山水,云雾缭绕间奇峰突起,笔力遒劲,绝非俗物。一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桌置于窗下,上面除了叠放整齐的文件,竟还摆着一尊小巧的、釉色温润如脂的北宋影青瓷香炉,一缕极细的檀香(或许是沈令仪点的)从炉中袅袅升起,在从窗户透进的冷光中几乎看不见。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房中央区域并非茶座,而是一个巨大的、描绘着南太平洋某区域海况的沙盘,旁边还立着一座老旧但擦拭得锃亮的黄铜地球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