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本事了。”沈衡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压得很低，沙哑，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某种被彻底触怒后的阴鸷，“瞒着我去射击场发泄，瞒着我去见赵以琛递话的人，然后在这里，给我演这么一出‘大义灭亲’、力挽狂澜的戏码？”

裴问川被迫抵着冰冷的桌面，呼吸不畅，脸颊被压得变形。他试图挣扎，但脖颈上的力道纹丝不动。

“我说过……”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被压制下的屈辱和倔强，“我会处理干净。”

“你处理？”沈衡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冰冷刺骨。他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攥住了裴问川撑在桌面上、因长时间握枪和刚才紧绷而指节微微泛红的右手，强行将它掰开，掌心向上，按在冰冷的桌面上。他的拇指，带着灼人的温度和粗糙的薄茧，重重碾过裴问川虎口处那点不易察觉的、因射击后坐力留下的微红。

“拿什么处理？拿你从射击场带回来的这双手？”沈衡的拇指恶意地揉搓着那片皮肤，力道大得像要磨掉一层皮，“还是拿裴家老头那条不值钱的命，或者……拿你自己的命来赌？”

裴问川浑身一颤，虎口传来的刺痛和那种被彻底洞悉的难堪，让他血液上涌。

沈衡俯身，嘴唇几乎贴上他紧绷的太阳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掌控欲：

“裴问川，你听清楚。我不管你有多聪明的脑子，多漂亮的手段。”

“我讨厌意外。”

“更讨厌我的东西，不声不响，在外面沾上一身硝烟火药味，然后自作主张。”

“你的命，你的进退，你每一分‘惊喜’的代价，都得由我来定。”

“懂了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沈衡猛地松开了钳制。

裴问川失去支撑，身体晃了一下，单手撑住桌面，才没有软倒。他急促地喘息着，脖颈和虎口被触碰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步之外、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沈衡。

沈衡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没有赞许，没有温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绝对掌控者的幽暗。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审计胜利，没有换来半分缓和，只点燃了他对“失控”和“隐瞒”更深沉的怒意。

他不再看裴问川，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脚步未停，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下午，我要看到完整的行政接管方案，和法律风险推演报告。”

“你只有，”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四个小时。”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

裴问川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幽幽地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缓缓直起身，脖颈和虎口处的疼痛清晰传来。他低头，看向自己微微发抖、指节泛红的右手，又看向地上散落的文件和电脑。

四个小时。

审判结束了。但刑期，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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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审计一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裴问川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会议室中央，投影仪幽幽的蓝光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脖颈和右手虎口处被沈衡按压揉碾过的地方，传来清晰而持续的钝痛。

他缓慢地、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腑。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文件和电脑。动作有些僵硬，将一切归位，关闭投影，他坐回刚才的位置，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冷光刺眼。他没有去管早已冰凉的咖啡，手指落在键盘上。四个小时。一份完整的、具备可操作性的行政接管方案，以及全盘的法律风险推演报告。这不是普通的工作任务，这是他为裴家、为父亲、也为自己亲手撰写的一份“墓志铭”。每一行严谨的法律条文，每一个冷酷的风险假设，都像是在将裴家过往的荣光、父亲的妄想、以及他自己与那个家族最后的温情牵连，一寸寸剥离、碾碎，再封装进沈氏这架庞大机器的合规框架里。

时间在寂静中飞速流逝。只有键盘敲击声，单调、密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指尖因为持续紧绷和高强度敲击，从最初的冰凉转为麻木，又在麻木中透出缺氧般的微青。皮肤是冷的，在屏幕光下显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惨白，额角和鼻尖却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没动，没喝水，只是敲击，思考，修改，再敲击。视野偶尔会因为过度疲惫而微微发黑，他便闭眼几秒，再睁开，强迫自己聚焦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上。

下午三点五十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