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之外(66)CP
沈衡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波澜。裴问川的方案,表面是技术性风险规避,实则是一次精密的利益再平衡。削弱一个实力强劲但未必完全同路的“诸侯”,将空出的利益转移给更紧密的同盟,同时堵上可能的漏洞。
“陈序那边,沟通过了?”沈衡问。陈序代表的陈家,在舆论场有着特殊的影响力。
“陈家的价值不在资金,在护航和清障。”裴问川又翻出一页,上面是更简略的条款框架,“建议单列一个‘品牌与公共关系战略支持’子项,以固定年费形式委托给陈家旗下的相关机构。费用不必最高,但需长期、稳定、可见。这是对他们前期在迪拜方向提供信息协助的回应,也是为项目后续在国内外的舆论环境提前支付一笔保险金。”
沈衡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扫向名单更靠后的位置。
裴问川知道他在看哪里。“李副主任那边,”他用了李钊在相关部委的半官方职务称呼,语气平淡无波,“通过几家关联公司表达了参与意向,主要集中在部分建材供应和基础劳务分包。额度不大,在现有采购框架的合规范围内。”
他没说的是,李钊提交的供应商资质文件中,有几处关键参数与国际顶级标准存在微妙的、可被“解释”的差异。而那几家供应商,与赵家的供应链有着若隐若现的交集。李钊或许是想用自己的渠道和身份,帮赵家消化掉一些可能因标准问题被卡住的产能,顺便分润。这是小聪明,也是试探,测试沈衡对“内戚”动作的容忍底线。
“林家,”沈衡的语调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最近很活跃。抵押了手上大部分还能看得过去的资产,想挤进优先债的名单。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裴问川的脸,“林家老爷子前几天去找了三婶,很关心沈骁的个人问题。三婶觉得,林家大姑娘,家教模样都还算周正。”
沈骁,沈衡三叔的长子,目前在西北某部服役。联姻的对象层级,清晰地划出了林家在沈家这盘棋局中的自我定位——他们攀附的,并非沈衡这条核心商业与政治主线,而是军方的、相对独立的一条支线。这反而让他们的动作,在某些层面更显笨拙和急切。
裴问川正在翻阅李钊相关文件的手指,在半空中有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随即流畅地翻到下一页。他抬起头,迎上沈衡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林家的资产包,我详细核验过。”裴问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抵押物估值依据存疑,部分存在高评,现金流预测过于乐观,且其核心资产与能源基建产业链缺乏协同效应。从纯金融风险和项目匹配度角度,不符合优先债的发放标准。”
“至于他们想塞人进项目组的事,”他合上手中文件夹,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个数学模型,“他们通过三夫人递话,希望安排一个林家子弟,以‘业主代表’身份进入项目,理由是‘加强沟通,学习锻炼’。”
沈衡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裴问川的目光落在办公室墙角一盆绿植的叶尖,缓缓道:“业主代表的岗位,按项目要求需常驻迪拜现场,负责与DEWA、国际监理及施工方的日常协调与进度汇报,专业要求高,压力大,且……远离北城的决策中枢和利益分配核心。”
他重新看向沈衡,眼神平静无波:“如果林家坚持要送人进来‘学习’,这个位置最合适。既能满足他们‘参与核心项目’的表面诉求,又将其置于一线,远离真正的牌桌。在那种国际视野聚焦、规则透明、压力巨大的环境下,个人的任何‘小动作’或‘不专业’,都会被迅速放大,反而……更容易被看见,被管理。”
沈衡沉默地看着他,看了足有十几秒。办公室内异常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然后,沈衡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许,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平静。裴问川不仅精准评估了林家的价值与风险,更轻描淡写地,将一个潜在的麻烦,放到了最透明、也最便于控制的位置。
“裴家呢?”沈衡忽然问,问题直接而突兀,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了之前所有公事公办的讨论。
裴问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有预料。“裴氏集团及其所有关联企业,未达到本次融资对参与方设定的最低信用评级和行业相关性门槛,不在本次小组的初步接触范围内。”他回答得如同背诵法律条文,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事实上,裴父的电话在任命下达的当天晚上就打了过来,语气是久违的、带着夸张热络的“关心”,拐弯抹角想打探内部消息,甚至暗示裴家某些“优质资产”可以“全力支持”这个“意义重大的项目”。裴问川的回复只有一句,通过秘书转达:“所有意向参与方需通过公开渠道提交资质预审材料,由融资执行小组按统一标准进行专业评估。流程合规,不便多言。” 语气公事公办,冰冷地斩断了所有念想和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