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之外(96)CP
裴问川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赵以琛叹口气,摸出烟盒,自己点上一支,烟雾在惨白灯光下缭绕。“听说了点消息……关于裴老的。”他声音压低,带着同病相怜般的感慨,“真是……太突然了。沈三哥这分寸拿捏的,唉。沈伯父明天公示,今天就……半点枝节不生,干干净净。”
他的话像是感慨闲聊,但每个字都刺向最敏感的神经。
裴问川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平稳:“是意外。”
赵以琛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意外?”他摇摇头,看着裴问川,眼神里带着近乎怜悯的洞察,“问川,咱们几家,在北城这么多年,什么事是真‘意外’,什么事是‘必须意外’,心里都该有本账。”
他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沈三哥让你送走你继母和弟弟,是因为他们够不成威胁,捏在手里还能让你更‘安稳’。但你父亲……裴老不一样。他在北城几十年,经手过的事,知道的东西,哪怕只是些捕风捉影的陈年旧账……在沈伯父这个节骨眼上,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受了什么刺激,或者被什么人拿住话头……沈家几十年的经营,可能就毁在这点‘万一’上了。沈三哥比谁都清楚,什么叫‘干净’。有些根,留不得。这个道理,他懂,也从不手软。”
每一个假设,每一层逻辑,都严丝合缝,指向那个最残酷的可能性。配合着此刻的时间、地点、裴荣远的死,以及沈衡的“走不开”,在裴问川听来,不啻于最直接的指控。
裴问川站在那里,身体绷紧,指尖陷进掌心,疼痛尖锐,却抵不过心底蔓延的冰冷。他看着赵以琛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试探、挑拨和某种扭曲快意的光,一阵反胃。
他什么也没说,侧身与赵以琛擦肩而过,继续朝前走。脚步平稳,只是挺直的背脊,透出一种濒临断裂的僵硬。
赵以琛站在原地,吸了口烟,看着裴问川消失在转角,表情收敛,只剩一片深沉的若有所思。
裴问川走到前厅,韩叙已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个不大的牛皮纸文件袋。
“裴老的随身物品。”韩叙递给他,语气公事公办,“您过目。后续需要处理,告诉我。”
裴问川接过,袋子很轻。他打开,里面东西很少:一个棕色、没标签的小玻璃药瓶,瓶盖松着,空空如也;几本证件;以及,一份被折叠又展开、纸张边缘已被揉得发皱、留下深深指痕的文件。他抽出,展开。
是那份《特定资产及债务无限期追索授权与处置协议》。末尾,沈衡和他自己的签名清晰刺眼。文件中间许多条款,被人用颤抖的笔迹狠狠划掉,反复圈出,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张,最后凝固在“无限期追索”、“个人全部资产”、“海外信托”等字眼上,墨迹晕染,像干涸的血。
韩叙把这些给他,也是一种姿态。坦荡,或者说是无所谓。人死了,东西在这里,你看。我们没动,也没必要动。
裴问川看着那份文件,看着自己那个冷静专业的签名,看着父亲留下的、疯狂绝望的笔迹,耳边响起赵以琛那句“有些根,留不得”。
是巧合吗?在他签下这份足以剥夺裴荣远最后生路和尊严的文件后,它就到了裴荣远手里。然后,裴荣远“突发急病”,死在沈家车上。
太多的“巧合”,在冰冷的现实和恶意的逻辑串联下,指向一个他不敢想、却无法不信的结论。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眼前发黑。他用力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微弱光芒也熄灭了,只剩死寂的灰烬。
他没再看韩叙,只是紧紧攥着牛皮纸袋,指关节发白。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栋冰冷建筑的大门,步入深秋凌厉的夜风。
韩叙安排的车停在路边。裴问川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了句“回澄园”,便靠进座椅,闭上了眼。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试图联系沈衡。手机一直安静,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沈衡用这种彻底的沉默,宣告着他的缺席,他的“大局为重”,以及……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无法面对或是不屑解释的回避。
裴问川靠在冰冷的座椅里,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沈衡的“避而不见”,比任何言语的指责或暴力的惩罚,都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尘埃落定的绝望。他在心底,已经完成了对沈衡的审判和定罪。无需对质,无需证据。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无转圜。
车子驶入澄园,在主楼前停下。裴问川下车,走进一片寂静的宅邸。夜已深,连管家和佣人都已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