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帝王强取豪夺后(161)
他抬起眼,看着晏辞。
"但他还活着。"
晏辞看着那只手,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是安静的、一直往下淌的、止不住的。眼泪顺着鼻梁往下走,流到嘴角,进嘴里,咸得发苦。他低头把手指贴在那根被血浸透的断指上,隔着干涸的血痂,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温度,没有脉搏,没有曾经修琴弦时的那种指尖的柔软。只有硬的、冷的、黑的——像一小截被虫蛀过的枯枝。
"痛吗?"他哽咽着问。不是在问谢临渊——是在问那根断指,在问那个在刑部的铁椅子上被人按着手指签字的人。
谢临渊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情绪快速划过——愤怒、嫉妒、不甘——最后化开成了一种他惯于用来掩饰一切的冷。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为他哭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试图压制的嘶哑,"晏辞,你被朕囚了这么久,挨了这么多,朕把你关进别院的时候你没哭,把你绑上这张床的时候你也没哭——你一滴泪都没掉过。现在你看他一件带血的衣服,哭成这样。"
他弯下腰,凑近晏辞的脸。近到晏辞能看见他瞳孔周围那一圈细密的金色纹路——那是谢临渊十七岁时发过一次高烧留下的,烧了三天三夜,退烧之后眼睛就变成这样了。离远了看不出来,只有靠得极近的时候才看得到。
"朕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他盯着晏辞的眼睛,"你现在肚子里怀着朕的骨肉,手上还绑着朕亲手系的绸带。在这张龙床上,在朕面前——你要他,还是要朕?"
晏辞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没有流下来。那双眼睛里的位置很空,不是刚哭完的空——是有人拿着刀把他的心剜走了一块,留下一个坑,血还在往外渗。但声音是稳的。
"我要他活着。"
谢临渊的脸僵了一瞬。他松开晏辞的下巴,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襟,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要他活着'——不是你心里装的是他,是你要他活着。"他冷笑了一声,"好。朕没有看错你。你心里装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是所有你护着的人。当初你是为了晏家入的宫;你是为了云溪挨的鞭子;你是为了苏慕言吃的粥。你从头到尾每一次低头,都是为了别人,没一次是为了朕。"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不到半个呼吸的功夫,但晏辞听出来了。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朕"——声调往下降了半度。
晏辞已经哭不出来了。他怕过这个人——怕他发怒,怕他杀人,怕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名单上划掉。但这也是他第一次在怕这个人的同时,还觉得这个人悲哀。不是可怜——可怜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感情。悲哀是和他在同一张床上,看着同一个装断指的血盒,他在哭苏慕言,那个人在哭他自己。
谢临渊把木盒合上,重新提在手里。
"这些是他的旧物。他认了罪,朕留了他一命——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你要他活着。"他顿了顿,"所以朕满足你。"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这是他的老习惯,心里有东西堵着的时候,迈不开腿。每次都说走,每次都要在门口多停那么一下。他背对着晏辞,夕阳的光从他的肩膀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透进来,打在晏辞的脸上,刺得他眼睛发酸。
"波斯进贡了一串碧玺,光泽不错,朕让他们打成了一条链子。"他侧过头,只露了小半张脸,烛火很暗,看不清表情,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以前不是喜欢碧玺吗。等孩子生下来,朕给你戴上。"
门关上了。
晏辞一个人坐在龙床上,靠着床头。嗓子酸得说不出话。木盒已经不见了,但那只断指的触感还在——干的、冷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是苏慕言在刑部地牢里最后的样子。他喜欢这个人吗?不是那种喜欢。但这个人曾经在他最黑的时候给过他一盏灯——隔着国子监的过道递过一本诗集,封皮上沾了墨点,里面夹着一片银杏叶子,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两个字:"珍重。"那片叶子他一直夹在枕头底下,直到枕头被换掉,叶子被风吹走了。
他把这些碎片压在胸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咽,咽到胃底,和今天早上喝的小米粥混在一起。然后他抬起手,隔着薄薄的衣服,放在小腹上。那个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母亲的身后有人断过手指,不知道这张床垫下面压过无数从别院仓库里拽出来的刑具。只是安静地睡着,心跳的频率是晏辞的两倍——太医说的,胎儿心跳一百二十下,母体六十下。他在用双倍的速度,跑赢晏辞心里死掉的那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