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帝王强取豪夺后(189)
殿里很安静,只有锉刀摩擦金属的沙沙声。
"陆统领。"晏辞忽然开口。
陆峥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你想清楚了吗?"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陆峥停下手里的动作,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撬锁。沙沙沙。沙沙沙。他不说话的样子就是他的答案——他不想了。他不敢想。想多了就撬不下去了。
"公子。"他的声音闷闷的,"属下在边军的时候,见过一个村子。"
晏辞没说话。
"那年闹饥荒,村里人饿得吃树皮。朝廷拨了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到村里一人分不到半碗。"陆峥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手里的锉刀停了下来,"后来有个当差的看不下去,偷偷把仓库里的粮食放了,分给了百姓。"
他抬起头看了晏辞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头。沙沙沙。
"那个当差的,第二天就被砍了头。"
殿里又安静了。晏辞看着陆峥的后脑勺——那道疤在微弱的烛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为什么还做?"
陆峥的手停住了。他攥着锉刀,指尖发白,胸膛起伏了一下——那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继续撬。沙沙。沙沙沙。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回答不了。
咔嗒。
锁扣松开了。陆峥把银链从晏辞脚踝上解下来,放...
陆峥看着那些伤,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干净的布鞋和一个小布袋。他把布鞋递给晏辞。鞋的尺码偏大,鞋帮上缝了几层粗棉布——是临时改的,针脚歪歪扭扭,跟陆峥后脑勺上的缝针一样难看。但穿上去不会磨伤口。
"盘缠。"他把布袋塞进晏辞手里,声音沙哑,"不多,够你出城的。"
晏辞接过布袋,手指碰到陆峥的手背。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从头到尾都在抖。
"陆统领。"晏辞看着他,"往哪里走?"
陆峥别开脸,不看他。
"往南走。南门出去,不要走主路,走小路。"语速很快,背书一样,像是怕忘词,又像是怕说得太慢就再也说不完了,"出了城往南三十里,有条河,河边有座茶寮。云溪在那里等着您——她手里有通关的路引。卯时前必须出城。天一亮城门会封,谢——"他顿了一下,把"陛下"两个字吞回去了,"——宫里天亮就会发觉。您只有一个时辰。"
晏辞没动。
"快走。"陆峥催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再晚就来不及了。卯时换岗,最多还有一个时辰。"
晏辞慢慢站起来。
脚踝落地的那一刻,疼得眼前发黑。没了银链的重量,脚下反而更轻更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是飘的。他扶着墙,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外走。墙是冷的,金砖是硬的,每走一步脚踝上就扯开一层刚结的痂,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可他没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陆峥一眼。
陆峥站在殿中央。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把断掉的长枪。他低着头,背挺得笔直——那是当了七年禁军练出来的,心里再慌,脊梁也不能弯。
"陆统领。"晏辞的声音很轻,"多谢。"
陆峥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内容的壳。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晏辞一眼——不是无情。是不看了。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会跟上去。他不能跟。他跟上去,路上就会被认出来。禁军统领带着一个逃犯出宫——他会被射成筛子,晏辞也会被抓回来。他只能送到这里。
晏辞转回头,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的,扶着墙,每走一步都倒吸一口凉气。脚踝上的血透过布鞋的粗棉布渗出来,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个个浅红色的印子。可他没有停。他低着头,数着步子——左转是崇政殿夹道,直走是尚宝监侧门,侧门出去右转是御花园偏门。这些路他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他从来没真正走过。今天是第一次。
他的身影消失在夹道的转弯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陆峥站在空荡荡的偏殿里。脚边是那条银链,链扣上还粘着晏辞的皮肉,在烛火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弯腰,把链子捡起来攥在手里。凉的。沉甸甸的。像攥着一条死掉的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忠于大启的禁军统领了。他是个叛臣。天亮之后他会跪在谢临渊面前,说"臣失职",然后等一杯毒酒或者一把刀。但他不后悔。不是想通了——是撬锁的时候就已经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