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帝王强取豪夺后(199)
三十岁。
这两个字在殿里落下去之后,没有人动。谢临渊的手原本搭在椅背上,听到这话之后五指慢慢扣紧了扶手——紫檀木的扶手被他攥出了一道裂痕,手指嵌进木纹里,木屑从他的指甲缝里挤出来。他见过无数人死在他面前——战场上砍头的、朝堂上赐死的、刑场上斩监候的——他从来没有眨过眼。可现在他眨了一下眼。就一下。因为他算了一笔账——晏辞今年二十四。三十减二十四。六年。
"治。"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太医。每日来请脉,一日都不许断。若是治不好——"
他顿了一下。
"整个太医院,陪葬。"
太医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两人。
谢临渊慢慢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晏辞。晏辞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放在身侧,指节上还残留着在驿站里握匕首时留下的勒痕。
谢临渊伸出手,想要替他理一理散乱的鬓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收回手,在床边坐下。
殿内很安静。火盆里添了新炭,火苗子蹿了一下又缩回去。晏辞的呼吸很轻,轻得像在数——起,落,起,落——每一下间隔都拉得比别人长。六年的呼吸,大概就是这个长度。
过了很久,谢临渊开口了。
"晏辞。"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你不会有事的。"
晏辞没有睁眼。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谢临渊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窗外有檐铃被风吹响了一下——叮的一声,然后就停了。
第二天开始,太医院的药一碗接一碗地送进来。人参养荣汤、阿胶红枣羹、灵芝炖乌鸡——每一碗都是按方子新熬的,送药的小太监必须当着影一的面把药倒在瓷碗里,影一用银针试过,再端进来。晏辞不喝,偏过头,嘴唇闭着。谢临渊就端过碗,一勺一勺地舀到嘴边。不张嘴,他就把勺子停在唇边等着。药凉了,就让人重新熬——一碗药能熬四遍,从早送到晚。等到晏辞实在熬不住了,微微张开嘴,他才把勺子送进去。
日复一日。
晏辞的脚上依旧锁着那条三尺长的银链。他活动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天晴的时候,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床尾,但照不到他脸上。偶尔谢景辰被乳母抱进来看他,那孩子一岁多,还不太会走路,扶着床边摇摇晃晃地站着,一只手拽着晏辞的袖子,奶声奶气地喊"父君"。晏辞不看他。孩子的小手在他胳膊上摸来摸去,摸到了他手腕上一块还没褪完的旧淤痕,用小指头在上面按了一下。"父君痛痛?"
晏辞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了。
谢临渊就蹲在旁边,捏着谢景辰的小手,教他喊。一遍一遍地教。晏辞依旧不回应。
但太医的药,他开始喝了。
不是为了谁——不是。只是在驿站里听见太医说"三十岁"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画面。不是谢临渊,不是谢景辰。是云溪。云溪被暗卫架走的时候胳膊还脱着臼,嘴角还挂着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活着看见她。但万一呢?万一有一天她回来,看见的是他的一口棺材——那她十六年里每一句"公子"就都白叫了。
所以他喝药。不是因为活下去有意义。是因为还有一个人需要他活着。
第131章 幼子入殿
太医调养了晏辞将近一年。
从那天太医院院判跪在殿里说出"活不过三十岁"起,谢临渊就没让太医断过。太医院每天派两个御医轮班,早一次晚一次请脉,脉案记在册子里,一段一段攒成厚厚一叠,呈上去给谢临渊看。谢临渊不看病案的字——他看脉案画出来的曲线。每一次脉搏跳得稳了、血气流得顺了,他就松一口气。每回落下去一分,他就在乾清宫发一次脾气,砸一套茶具。一年下来,乾清宫的茶具换了好几套,但晏辞的脸色确实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下巴尖得能戳破纸的惨白。至少脸上有了点肉——不多,一点点,将将能把颧骨底下那个凹陷填平。
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变。
他不说话,不看人,不回应。
药是一碗接一碗地灌,灌进嘴里,咽下去。补品流水似的送进寝殿——人参炖鸡、当归红枣、灵芝孢子粉,每一道都是御厨按太医院的方子新做的,汤的温度要卡在不烫嘴又不会凉的程度,差一点就要重做。晏辞喝得机械,舀起来,抿一口,咽下去,再舀。全程眼睛盯着天花板。
谢临渊每天下了朝就来看他。有时候带一碟御膳房新出的枣泥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热气。搁在床头,第二天原封不动。有时候带本书——前朝孤本,《水经注》的残卷——他让人从藏书阁里翻出来的。搁在枕边,第三天还是一页没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发呆。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太监在门口喊"陛下,军机处来人了",他不理。太监又喊了一声,他站起来走了,走之前伸手把晏辞额前一缕碎发捋到耳后。晏辞的眼皮没有动。不是赌气那种不看,是真的不看。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窗外的天色,或者床帐上的暗纹——每一道纹路都数过无数遍,龙爪子有几根、祥云绕了几圈——但就是不看谢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