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偏执帝王强取豪夺后(263)
"瑜写了!一!"
晏辞低头看了看。横杠歪了,墨水洇了三处,纸边湿了一角——可能是口水。
"这一横比昨天直。"
景瑜骄傲得鼻孔张大,拍了一下自己脑门,跑了。跑到门口回头喊:"明天写二!"
"二不是你那样画的。"景辰头也不抬,"二是两根一。"
"我就画一根!一根就是二!"
景辰翻了个白眼。晏辞没纠正,由着景瑜跑了。三岁,能把一写直就不错了。他想起自己三岁时母亲握着他的手写"人"——一撇一捺,他写成两根交叉的柴火棍。母亲说像两把剑在打架,父亲说像他年轻时候扎的营帐桩子。
这天下午谢临渊来了。他没坐角落,站在书案旁看景辰写字。景辰写"江"字时三点水第二点又歪了,回头看晏辞。谢临渊先开口了。
"三点水第二笔是点不是横——"
"陛下。"晏辞的声音从床头传来,"您楷书都没练好,别教景辰。"
谢临渊转过头。"朕楷书怎么了。"
"您在国子监的岁考试卷臣看过。馆阁体写得跟鸡爪扒的一样。"
谢临渊沉默了一瞬,发出一声很轻的鼻息。"那是朕故意的。不想让太上皇觉得朕太用功。"
"太子不用功——太上皇罚您多写两百张。"
"他罚了三百张。朕写了三张,剩下的让影一找代笔。"
"臣猜到了。代笔的人笔力不如您但规矩比您好。后来那二百五十张大概是没写。"
"二百九十七张。"谢临渊的声音变低了,"全没写。太上皇第二年春天翻出来问朕为什么纸张还是新的。朕说晒了太阳会旧,地库阴凉地方纸不会黄。太上皇抽了朕二十戒尺。"
晏辞嘴角浮上来一点点——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位置的肌肉松弛了一下。
谢临渊看见了。他别过脸去,把手搭在景辰肩上,俯身低声说了句什么。景辰用力点头。
"父君!父皇说带我去御书房看他批折子。批完他在旁边练楷书——他要跟我一起练。"
"去吧。晚膳前回来。"
景辰拉着谢临渊往外跑。谢临渊被拽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晏辞一眼——很短,不到一息。那眼神里有一种微弱的期待,像小孩递了张画等人夸。
"楷书练好了回来给臣看。"晏辞对着窗外说。
偏殿里只剩他一个。
云溪端茶进来时看见晏辞嘴角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弧度。她把茶放下,什么都没说。
傍晚景辰抱着一沓纸跑回来,全摊在晏辞腿上——左边二十个字,右边谢临渊写的三张楷书。确实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收笔犹豫——不是大胆拖出去而是收回来补一小笔,像犹豫不决的螃蟹。有几个字的捺脚尤其糟糕,能看出想用力又不敢用力的纠结。
"父皇写得没我好。"景辰一项一项指,"这个'江'的三点水第三点写成一横了。'远'的走之底像蚯蚓。这个'通'——父皇写了两遍,第一遍把'甬'写成了'角'。"
"你父皇在旁边吗。"
"不在。他在御书房批折子。他说还要再练。"景辰压低声音凑近,"他偷偷练了好几页让我别告诉父君。写坏的揉了好几个纸团扔废纸篓里。写完一张看了半天,叹气——叹了好大一口气,像御膳房烧火老王拉风箱那样。"
晏辞翻看三张楷书。每一张上都写了走之底的字——"远""通""逢""追""逃""逾"。他在"逃"字上停了一下。谢临渊写的"逃"比其他字都用力,走之底压得特别沉,墨洇了一大片——像是写到这个字时笔在纸上停了很久,墨从笔尖渗下去,他忘了提起来。
"这个'逃'字父皇写了好几遍。"景辰在旁边指,"第一遍把笔弄断了——笔头飞出去砸门框上。李玉吓坏了。其实是笔太久没换,笔头松了。父皇骂了句'什么破笔',换支新的继续写。写第二遍的时候我看他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攥太紧。"
晏辞把"逃"那张单独放在一旁,没有画圈也没有画叉。翻完三张把景辰的字拿过来翻评。
"这个'江'比昨天好。'湖'字中间'古'太胖——月字旁占三分之一你占了一半。'河'可以。"他翻了翻走之底的字,"今天走之底比昨天多三个,都是你父皇让你练的。"
"父皇说走之底要多练。他说他以前没好好练——现在补。"
"他以前不是没好好练。他是根本没练。"晏辞停了一下,"不过现在开始练也行。写字的胳膊是肉长的,练了就长肌肉。你父皇的胳膊本来就有肌肉——他只是不会用笔。"
景辰歪头想了想。"父皇说他写'捺'像脚崴了。"
晏辞没有接话。他把"逃"那张纸从旁边拿回来,夹进《说文解字》走之底那页——跟上次写给景辰看的那个标准"远"字放在一起。标准字旁边多了一个墨洇了的"逃"。两个字并排夹在同一页,一个端正得无可挑剔,一个像被风吹歪了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