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他，刚做完手术能吃橘子吗。

他愣了一下，说：“不知道，那你先别吃了。”

然后把橘子塞进他自己嘴里。

我被他的耿直逗笑了。

隔壁床的人出去散步了，病房里很安静。

钟呈吃完橘子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一副打算长坐的架势。

我说：“你回去呗，我自己能行。”

他说不急，等你睡了再走。

于是我们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一个人这辈子，健康重要还是事业最重要？”

我想了想，“亲情重要。”

他大概没料到我不按规则出牌，愣了一下：“嗯……也重要，但我觉得健康最重要。”

“为什么？”

“你看，你现在躺这儿，什么事业爱情亲情，都不管用，你好了才能享受其他的东西。”他认真地说，“健康是根基，其余的都是锦上添花，没了根基，什么都谈不上。”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亲情也挺重要。今天要不是我在，你一个人躺这儿，连个剥橘子的人都没有，那也太惨了。”

“你不是人是什么？”

“靠，你就这么损你的救命恩人啊？”

“呵呵。”

后来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他问我明天想不想吃烤鸭，我说想，他说医生不让。

我说那你还问，他说就是让你馋一下。

他还挺记仇。

那晚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坐在那儿，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其实还是有点疼的。

但有人坐在旁边，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十九岁】

那年圣诞节，他初恋女友来北京找他。

我是从许刚嘴里听到的，一直有些在意，想知道她是个怎样的女孩，却又不那么想见到。

元旦那天，晚上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出去找他了。

到了以后，发现他自己一个人，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我想，我们应该是很好的兄弟，睡觉的时候抱一下应该没什么。

手环过他腰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二十岁】

一起看球，他非要跟我打赌谁输谁喝酒。

他喝多了，回宿舍的时候走路已经有点晃了。

我扶他回去洗漱，他靠着墙傻笑了一会儿，说今天真高兴。我说知道了你先刷牙。

他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问我，你高兴吗。我说高兴。

他刷牙的时候我一直看着，怕他摔了。他刷着刷着突然停下来，满嘴泡沫地冲我笑，眼睛弯成一条缝，也不说话，然后又继续刷。

那样子傻得没边了。

好不容易刷完牙，他又开始磨蹭着不肯漱口。

我把水接好喂给他，他喝下去，吞了，然后整个人就往我身上倒，脑袋埋在我肩上，闷闷地说好困。

我说困了就回去睡，他嗯了一声，却站着不动。

好不容易把他弄回床上，他偏不睡，一直让我给他说球赛。

我说你醉了先睡吧，他说没醉。明明说话舌头都大了，翻来覆去一直说最后的进球，讲两句就接不上，停一会儿又续上，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们在聊什么。

终于他慢慢不出声了，我也不说了，他又突然嫌我讲话小声听不见，让我躺过去说。

我犹豫了一下，他就一直嘟囔，催我快点。

我想，反正他也醉了，明天醒来大概什么都不记得。

然后我就躺到他的床上。

他呼吸里带着酒气，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多了点我也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把手搭在了我身上，用腿夹着我，像把我当成了一个抱枕。

我没动，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我知道他醉了，明天醒来他大概不会记得自己做过这些。

过了很久，他终于睡着了。

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看他的脸，离得那么近，连呼吸声都像夏夜的晚风。

我伸手碰一下他的脸。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晚上我睁着眼躺了很久。

其实这样的事后来还发生过很多次。

他喝醉了总是比平时黏人，第二天醒来又像什么都不记得，而我总是那个在他睡着以后还醒着的人。

【二十一岁】

10.9 今天经过篮球场有人在打球。我停下来看了几分钟，不是他。

10.10 北京降温了。以前一到这个天气他就催我加衣服，自己穿个薄外套在风里抖还要嘴硬说不冷。

10.18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10.25 路上看到有卖烤红薯的，以前他说学校东门那家最好吃，每次看到都要买一个。我买了一个，不是那个味。

11.2 昨晚梦到他了。醒了之后躺了很久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