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36)
从裂隙回来之后,我身心俱疲,整日恍恍惚惚。蒋曦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再也无暇顾及彼此。有时候,我会在深夜拨通父亲的电话,骚扰他。父亲总是温声宽慰:“孩子,有些人来到这世上,本就是为了渡你一程,撩你一场心动。他的使命已然完成便就走了,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
每每那时,我会鼻尖泛酸,满心委屈地抱怨:“来过一次便够了,为何要来两次,他真是该死,几次三番磋磨我的心。”
半年后,风波落定。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蒋曦童动用了名下企业专属直升机,将所有逝者的遗骸运回了金城安葬。我也带着所有的材料回了金城。
自那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蒋曦童。
后来流言四起,有人说他违抗上命,回去后便被软禁;有人说图腾图纸中藏着更深的秘密,他孤身远赴山海,继续寻找真相去了。我日日等候,岁岁盼他,却再也没有等到那人归来。
我的学生泽仁,经那惨烈一役,心灵受到重创,整日痴痴傻傻、沉默寡言。他答应要讲给我听的那些前世今生、那些藏于岁月深处的古老故事,再也没能说给我听。
无数个夜深人静、微醺难眠的夜里,我常常独自坐在窗前,反复思忖。蒋曦童梦中反复出现的故事,究竟是时空镜面予他的宿命提示,还是他辗转轮回的过往残忆?
时间就那样过了五六年,到后来,我渐渐恍惚,分不清虚实真假。
我甚至怀疑,所有相遇、纠缠、奔赴与别离,会不会从来都只是我的一场黄粱大梦?所谓宿命纠葛、山海情深、并肩破局,皆是我深耕孤学、长夜求索时,凭空臆想出来的虚妄执念。
我曾走遍了我们曾朝夕相伴的住处,寻找他所有停留过的痕迹。可世间空空荡荡,他存在过的所有印记,似乎都是虚妄。
镜面沉墟,心火成烬。山河依旧,故人不归。徒留我一人,守着漫天风雪,在漫长岁月里回望一场盛大而惨烈的旧梦。
第14章 沉渊落子
==================================
雪域那场血色浩劫落幕之后,世人以为风波已歇,尘埃落定。唯有我清楚,暗处棋局从未收子,那些掩埋于风雪之下的真相,依旧在深渊之下蛰伏。
这些年,我其实从未真正敢停下脚步。一边暗中栽培最得意的学生范思哲,一边默默照拂靳隋年一手带出的部下范玉天。
那场秘境清剿,二人能侥幸逃过一劫。只因范玉天恰好外派藏南,有专项任务,无缘入局;范思哲临近毕业,刚好返回金城准备毕业答辩。
命运看似偶然的擦肩,实则是漫长蛰伏里,靳隋年提醒我悄悄布下的一步闲棋。
时光辗转,风波渐淡。范思哲凭自身才干,稳稳坐上了MNC特调队副队的位子。
那是一个金城人人纸醉金迷的夜晚,他叩开了我的门。
“老师,您在家。”
我点头,侧身迎他入内。灯火温软,他抬眸看向我,轻声开口,带来了一则重磅消息:“范玉天从藏南调回金城了,担任MNC廉政调查组组长,今天刚公布的人事任命。”
我闻言点头,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这些年的筹谋与隐忍,总算没有白费。
范思哲忽然起身,拉着我说:“老师,跟我走一趟。”
我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任由他拉着下楼上了车。车子沿熟悉的盘山公路缓缓上行,一路风声掠过窗沿,景致经年未变,只是路边的柳树比先前更加枝繁叶茂,树干粗了很多。果然,只要持续努力向下扎根生长,总会枝繁叶茂。
最终,车子停在了三台阁——是多年前,蒋曦童屡屡撩拨我心绪、扰乱我心神的地方。
我凭栏而立,俯瞰山下满城灯火。楼宇依旧巍峨,长街更加纵横,对面塔楼依然矗立如初,淡蓝色的楼宇镜面折射天光,遥遥映向三台阁,一如从前那般亮堂。我曾无数次去那栋写字楼寻他,却屡屡无功而返,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我将手轻搭在栏杆上,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晚风拂过发梢,我心思微动,轻声问:“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何?”
范思哲抬手点了一支烟,烟雾袅袅散开,他望着山下的喧嚣人间,严肃道:“老师,您将我栽培至今,给我立身之途、成事之力。如今,该我们为您破局了。”
我低眉轻笑,语气淡然:“凭你与范玉天两个人?MNC和MNM是什么地方?说这话也未免太过莽撞了。”
他侧头看我,眼底清亮:“不止我们,还有蓝韵、泽仁他们。”
我心头微震,随即释然。少年已然褪去稚气,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