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60)
一席话落,他紧皱的眉眼终于稍稍舒展,轻叹道:“那人我听过,靳蔚熙靳大队长是吧?”
我坦然点头。
他轻笑着咬了咬唇说:“原来谢教授也是性情中人。”
我顺势劝他珍惜眼前机缘,他却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开口:“别总一口一个年轻人,我有名有姓,我叫鱼国鑫,您记好。”
“好,小鱼同志,我记下了。”
几番思忖,他终于松口签下保密协议。心结解开之后,鱼国鑫这才娓娓道出平措的交易惯例:他只在每月第二周的周四、周五开市,据点就在昔日我们去过的大型藏刀锻造基地往北十公里的民间集市,寻常时日只是普通村落市集,唯有开市那两日,会悄悄变为地下藏刀的隐秘集散场。从传世古刀、近代手工藏刀,再到用作时空密钥的特制刀具应有尽有。
“但,地下挖出来的偏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说。
我讶然:“那片市集我曾实地调研到访过。”
鱼国鑫一语道破所有玄机:“从前您在那边做调研,次次恰巧错开开市之日,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仔细想了一下,确实没有在每月第二周的周四周五去过。很显然是有人暗中刻意引导。
一语点醒梦中人,原来一路走来无数次阴差阳错,都是有心人筹谋算计的结果。
我们课题组已经重启实地调研,张明博早早对接妥了当地资源,临行在那儿打趣叮嘱:“老师,点位都打点妥当了,快过来吧,路上谨慎些,别再出意外了。”
“呸呸呸——说什么丧气话!”我连声啐掉晦气话,一行人提前两日赶赴当地。
我们白日带着学生继续开展藏刀民俗调研,暗中摸排集市周边动静。蒋曦童先前便跟我们透露,明面线索早已查无可查,所有和旧案、地下走私挂钩的东西,全都藏在每周固定的黑市交易里。
我埋怨基地的负责人央措:“上次来调研,你怎么半句不提黑市?”
央措讪讪赔笑:“教授您钻研的是正统藏刀工艺传承,那些鱼龙混杂的地下交易,我怕扰了读书人的心性,才刻意避而不谈。”
我笑着说无妨,心里却看得通透,他这番说辞,是刻意和黄思玉的过往势力划清界限。果然,人啊,都是很现实的动物,墙倒众人推。这些,恐怕连黄思玉本人都未曾想到。
未免打草惊蛇,我们只能悄悄派人暗中蹲点,转眼便等到周四开市。
开市当日的集市一改往日的闲散模样,入口设了门禁与查验区,规制看着格外正规。四面八方赶来的客商堵成了长龙,货车、皮卡、农用三轮,背着竹篓的散户,队伍径直绵延数公里。
我们同市场老板坐下来闲聊,他细说了市集的规矩:周四除了交易,还以货品登记、寄存为主,登记入库的刀具既可当日带走,也可以存入场内专用保险柜,钥匙自己带着;周五则无需重复登记,直接入场交易,省时又高效。
起初我还暗自欣慰,以为民间市集已然形成规范化管理,可一翻登记簿,两眼瞬间黑了又黑。本子上只潦草标注着人名和货品件数,藏刀年份、形制、来源一概空白。
老板见状,憨笑着挠头。
“没读过几天书,能统计这些就已经尽力了。”一旁驻场的市场监管工作人员连忙打圆场。
我暗自唏嘘,不少基层人员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敷衍度日,精细化管理终究将沦为空谈。
接下来闲聊的时候才知道,早年地下刀具泛滥,非常难管控,当地政府索性收拢入市,可时至今日,无数来路不明的黑货,借着集市悄悄洗白,日常执法多是以敷衍应付上级为主。
按照当地工作人员的说辞:老百姓要生活,我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在上面不知道,来了基层你们会渐渐明白温和执法的重要性。
还有人跟我说:谢教授,民生维艰呐!你管控太严格,老百姓就不来交易,不来交易就没有市场。你不要看这个小小的市场,带动了上万人的就业。对于周边小餐馆、运输车辆、旅游,都是创收的源头。
临近中午,突然乌云密布,很快便下起了大雨,大半商贩把货品寄存在了保险柜,便匆匆离场。市场老板特意备了青稞油泼拌面邀我们用餐,我们婉言谢绝,顺势打听了一下平措。老板说不知道有那样一个人。
当我们又描述了他的穿着打扮之后,他这才点头说:“就常年身着枣红藏袍,左耳戴蓝珊瑚坠子那个?”
“那个我知道,”老板若有所思道,“他从不置办摊架,就地铺一张粗布床单摆货,平日里脸上扣着一定帽子,他的货从不议价,全凭旁人自觉往陶罐里投放现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