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01)+番外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踉踉跄跄地走到药柜门口。灶房的灯亮着,沈酌穿着那件旧棉袍正弯腰往灶里添柴。灶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的倦色照得一览无余。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腰转过来,左手还握着火钳,看见谢寻微赤着脚站在冰凉的泥地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谢寻微靠在药柜边缘,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把梦里那句话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你再等几年,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的毒性完全压下去,等我变成一个不用别人端茶递水也能好好活下来的人。到那时候如果我再拿剑指着你,你就躲——好不好。”
沈酌没有回答。他把火钳搁回灶台,走过去把谢寻微打横抱起来放回床上,然后弯腰替他把被子掖好。他的左手刚握过火钳,掌心滚烫。他直起腰时谢寻微猛地攥住了他那只刚掖过被角的手,攥得很用力,指甲几乎要陷进沈酌手背那道新的烫伤里。
“我不是在问你会不会。我是在求你。”
沈酌低下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灶房那边透进来的火光,明明灭灭。他轻轻挣开谢寻微的手,没有回答,只是把银针从针囊里抽出来在灯焰上过了一下扎进谢寻微手腕上方的穴位,然后重新坐到竹椅上,左手搭在床沿,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不握,只是搭着。
“我不是在求你现在就走。我在求你将来——将来如果有一天我变成萧越那样的人,你不要让我继续当你的病历。你把病历撕掉。”
沈酌的呼吸和搭在他腕间的指尖同时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他把银针捻得更深了些,声音和平时报药名时一样平淡。
“我买的墨水是防水的。撕不掉。”
谢寻微攥紧被角把脸转向了墙壁。他说不出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他只知道沈酌没有答应他。不是不想答应,是不肯答应。这个人从来不肯答应对他自己不好的事。他把眼睛睁得很大,因为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从那一夜之后,谢寻微没有再提这件事。他开始每天按照沈酌开的方子喝药,每隔三个时辰让沈酌给自己把一次脉,沈酌说什么时候休息他就什么时候合眼。可他不再主动靠近沈酌了。他会自己盛饭、自己洗衣、自己给膝盖上的旧伤换药。沈酌把新煎好的药搁在桌上,他会轻声说放下吧,自己走过去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退到墙角那把他从云来客栈带回的竹椅上去看书。沈酌也察觉到了这种后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每天分好剂量的药包按早晚次序码在药柜上,把谢寻微上回说太苦的药方暗自减了半味黄连,又把灶房的柴火劈好,码成齐整的小垛,免得他半夜起来煮水时滑倒。
第七天夜里,沈酌在睡梦中听到一声极细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他睁开眼,谢寻微不在床上。月光从半开的木门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长带,光带的尽头是一只空了的药碗。他起身走到门口,发现谢寻微赤着脚站在药圃旁边,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寝衣,手里握着断剑,剑尖朝下,在泥土里慢慢地划着什么。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煞白,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空洞——他根本没有醒。
沈酌认出他在写字。断剑划在地上,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和剑柄上那个五岁孩童刻的“谢”字一模一样。他低头看去,勉强辨认出那是三个字。这三个字不是“谢长渊”,而是——“沈酌”。沈酌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被自己踢翻的空药碗滴溜溜沿着石板边缘滚了一圈,磕在一粒碎砖上,沉闷地停住了。他蹲下身,把断剑从谢寻微冰凉的手指间轻轻抽出来,用的力道和之前在破庙里替他拔出插进泥地太深的剑时一模一样。他把外衫披在谢寻微身上,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在他耳边说:“……在。我在这里。”
谢寻微没有醒,但他的手指本能地攥住了沈酌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和那夜在破庙外趴在他肩上时一模一样。他把脸深深埋进沈酌的肩窝,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沈酌。”
第八天早上,谢寻微醒了。他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沈酌坐在门口煎药,听见他起床的动静,也没有提,只是把药倒进碗里和往常一样推到他面前。谢寻微端起药喝完,余光看见沈酌换下来的旧鞋边沿沾着一点湿泥,药圃旁边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已经被晨光抹得淡了,只剩几缕极细的刮痕。
他放下空碗,走出门去把草庐的院门推开,阿灰马上从歪脖子老松底下小跑过来,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的肩窝。他牵起阿灰的缰绳走到沈酌面前,说想带它出去走走,还是从前的口吻,“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