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04)+番外
谢寻微把手里的竹签捏断了。沈酌的右手能用了,但他没有告诉谢寻微。不是忘了说,是不想说。不想让谢寻微在这时候发现他的右手已经好了,因为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不需要谢寻微知情。
这天夜里,谢寻微醒了。他是被一种很细很轻的金属摩擦声惊醒的。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见沈酌站在药柜前面,左手端着油灯,右手正在开那个最上层的抽屉。沈酌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发出声响吵醒床上的人。他把抽屉拉开,从里面取出那本医书翻到中间某一页,然后把油灯搁在药柜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在书页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他把医书重新放好,关上抽屉,然后转过身,发现谢寻微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沈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油灯端起来放在桌上,说吵醒你了。谢寻微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看着沈酌,又看了看药柜最上层那个抽屉,问沈酌在翻什么。沈酌说查个方子,又说白天忘了记一味药晚上想起来补上。
谢寻微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沈酌没有继续解释。他便把被子重新拉上来躺下去,脸朝墙壁闭上了眼睛。他听见沈酌把油灯端出了卧房,然后灶房那边又响起了极轻的捣药声。
第36章 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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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微是在一个早晨发现沈酌右手全好了的。
那天他起得比平时晚。连续多日的反复发烧终于彻底退了,他醒来时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只是身上还有些发软。阳光从窗纸里漏进来,正巧落在他枕头边那颗蜜渍梅子上。他把梅子塞进嘴里,穿了鞋走出卧房,然后在门槛边停住了。灶台边沈酌正背对着他切药材。右手握刀,左手按着药根,刀刃在案板上起落得又快又匀,切出来的黄芪片薄得透光。和从前一模一样。
谢寻微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只右手。修长的手指扣在刀柄上,指节分明,力道均匀,每一刀都切得干净利落。他想起在云来客栈时沈酌用左手舀汤,汤勺在碗沿上磕了好几下才稳住。想起在歇剑坪沈酌用左手写方子,写到“白芷”的“芷”时笔锋抖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想起从东郊庄园回客栈的路上,沈酌用左手按着右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现在这只右手已经能切药材了,能劈柴了,能自己打水洗脸了,能重新握剑了。但沈酌没有告诉他。
他把嘴里那颗蜜渍梅子的核吐在手心里,捏了捏,扔进灶口的炭灰里。然后走过去端起灶台上那碗温着的粥,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吃。沈酌把切好的黄芪片归进药篓,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寻微喝粥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从破庙回草庐到现在,沈酌身上隔三差五就会出现那种他没见过的药草味。不是焰心草的清苦,不是紫花地丁的淡香,不是艾叶的辛辣。是一种很冲很涩的味道,沾在沈酌的袖口和指尖上,有时候连夜深了写完脉案,那味道还残留在针囊边缘的桑皮纸上。他把这些细节在心里排了一遍,然后继续埋头喝粥。
他在喝粥时抬头看了沈酌一眼,沈酌正弯腰往药炉里添炭,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谢寻微把粥碗搁在桌上开口叫他。沈酌转过头,他停了片刻才继续说:“你右手能用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沈酌添炭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火钳搁在炉边转过身来,目光在谢寻微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端起灶台上的药罐把新煎的药倒进碗里,动作很稳,右手端罐左手拿碗,一滴都没洒。他把药碗放在谢寻微面前说先喝药。谢寻微没有看那碗药,他盯着沈酌的眼睛,问他是从哪天开始的。
沈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没多久,又说从停云寨回来之后才慢慢能使上力,劈柴、切药、研墨都可以,只是还不能握剑太久。谢寻微的手指在粥碗边缘慢慢收紧,继续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沈酌坐到他旁边的竹椅上,把右手的袖子卷起来给他看。肩膀上的剑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圈淡粉色的新肉,周围有几道很细的红色纹路,是筋脉还在恢复的痕迹。
“因为还没完全好。我自己心里有个底,就想着再等几天告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和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谢寻微看着他肩头那片新生的皮肤,把剩下半碗粥推到一边,说那这几天你一个人进山,是去采什么药。沈酌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他从里面拿出几片晒干的药草放在桌上,叶片是灰绿色的,边缘有锯齿,闻起来有股很冲的涩味。他把叶片翻过来让谢寻微看叶背的纹路,说这是岩荠,长在雁荡山北坡的石头缝里,只有冬天才发新叶。药性很烈,能拔筋骨里的陈寒,但炮制不好会伤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