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08)+番外
“你不要碰我——”
沈酌的手停在半空中,僵在那里。他看着谢寻微,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句什么,但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最后他轻声开口,声音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心里那条河是枯的。我想靠岸的时候,你已经走远了。”
他笑了一下,那一笑比哭还难看,和他平时在草庐里点评药材时勾一下嘴角的习惯一模一样,但此刻却像把碎瓷一片一片往肉里摁。
“我对你从来不是惩罚,是我心疼你。”
谢寻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太多东西,愧疚、痛苦、哀求,还有一种被他藏了十年终于被撕开来的柔软。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从沈酌脸上慢慢移开,落到桌上那只摊开的针囊上。针囊里的银针还排得整整齐齐,那些桑皮纸也还按大小码着,夹层最深处的几张记录他刚才已经全部翻出来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还藏在更深的角落里。
他伸出手把针囊翻了个面,手指沿着针囊的缝合边一点一点摸过去,摸到最底层的夹缝时指尖触到了一个极薄的纸团。
他把纸团抽出来慢慢展开,纸团已经干透了,边角泛着几片极淡的水渍印。
纸上的笔迹和刚才那些都不一样,不是炭条,是小楷,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是沈酌一笔一画用心写出来的。
“天晟十八年腊月初九。今天没有新药,焰心草无效,当归无效,独活也无效。我翻遍了所有方子,没有一个能让玄阴毒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存活超过三年。”
“我决定放弃医书里的方子,自己配。
“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就去陪他。他怕黑,我怕他一个人在底下。”
谢寻微把这张纸看完时,灯焰里的火光刚好跳了一下,纸边被他手指上不知什么时候凝出的冷汗沁湿了,水渍把那行字最后三个字揉得微微发胀,却一个字都没有模糊。
他抬起眼看着沈酌,发现沈酌正看着自己。沈酌的眼睛在他读这行字时已经变得很红,但眼泪到此刻才第一次从那张他看了整整两个多月的温淡面孔上无声地滚下来。
“你在草庐里收留我,”谢寻微的声音终于维持不住冷硬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连站着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溜走,“不只是为了赎罪。”
“你是真的打算我不在的话你就去陪我。”
沈酌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墙壁。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睑下那两条极细的泪痕照得无处躲藏。
谢寻微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了自己衣襟内侧。他把断剑抱在怀里,低下头看着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沉默了很久。当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从来没有说过。”
他哭得肩膀发抖,眼泪从脸颊上落下来,打湿了抱在怀里的断剑剑柄。他从来没有在沈酌面前这样哭过,从破庙到草庐,从歇剑坪到苍梧阁,从云来客栈到断崖,他从来没有。但现在他终于收不住了。
沈酌默然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被风从悬崖上吹得快要碎掉的云。
“我想说的那一天你把剑抵在我咽喉上,说我只是在赎罪。然后我把自己写好的字在灶火里烧掉,再然后在雁荡山北坡的石头缝里等了一整天,等你开口说来找我。等到独活花瓣都晒蔫了,你没来。”
谢寻微抿紧嘴唇把断剑从怀里放下来,然后慢慢站起来,拿起桌角那支新笔,把沈酌的手拉过来轻轻摊开他的左手掌心,在那只沾着草汁和药渍的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写了一行字。他写完便立刻背过身去,脊背仍然在发颤。
沈酌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行字。字迹是歪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又深又用力。纸上写的是“他怕黑,我怕他一个人在底下”。
他把这只手轻轻合拢,贴在胸口上。窗外阿灰从驴棚里探出头朝院门口望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嚼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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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药归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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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离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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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微是在天亮前走的。
他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纸漏进来的月光把断剑重新裹好背在背上,又把沈酌那件旧棉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棉袍上还残留着灶房里飘来的药味,他叠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每一道褶子都要对齐。
他把行囊里所有的药包都留在了桌上。焰心草、紫花地丁、止血散、润喉丸,甚至苏姨给他缝的那两只鞋底也摘下来搁在枕头边,和铁二的小铁锤并排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