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1)+番外
谢寻微发现这人说话有个很讨厌的本事:他永远不说重话,但每一句都能刚好踩在你的尾巴尖上。不疼,但让你跳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把冲到嗓子眼的几个字咽回去,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沈酌。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记下了。”沈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波澜不兴,“烦到你了,粥还是得喝,药还是得煎。今晚亥时扎第二回针,你有个准备。”
谢寻微没有再说话。他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土墙,把断剑搁在膝头,低着头开始擦剑柄。那些泥垢昨晚已经擦干净了,现在他擦的是剑柄上被磨浅的刻痕,用指尖一道一道描过去,像是怕这些笔画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消失。
门口的石臼又开始响了。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像某种在暗处走动的钟摆。
阳光从门槛外面照进来,落在沈酌的背上。谢寻微从剑柄上抬起眼,看了一瞬那个逆光的背影——不算高大,也不算瘦削,脊背的线条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旧布衫下面隐隐可见。他捣药的动作不快,但很有力,每一杵碾下去的力道都均匀到近乎精准。衣领后缘露出半指宽的后颈,皮肤上有一道很旧、很浅的细白剑痕,从耳后斜斜延伸至衣领遮住处。那伤痕不是打斗中那种粗糙的疤,倒像是一柄极薄极快的剑,贴着他的脊背轻轻擦了一下。
谢寻微的目光在那道剑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描他的“谢”字。
外公说过,江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疤。有些疤是仇人给的,有些疤是还朋友的债。他不知道沈酌那道疤属于哪一种,但他知道一件事——
一个普通医师,不会有剑痕。
第5章 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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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草庐的第二天,谢寻微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对,不是敲门。是沈酌用指节叩了两下床沿,力道不重,刚好够把人从梦里拽出来。谢寻微睁开眼,看见沈酌站在床边,已经换好了一身粗布短打,肩上挂着一只空竹篓,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要出门采药,倒像是准备去操练新兵。
“起床。”
谢寻微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天还没亮。”
“天亮了药就蔫了。早起露水未干,是采焰心草最好的时辰。”
“你自己去。”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我又不会采药。”
沈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团不肯动的被子,停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抓住了被角。
谢寻微警觉地攥紧被子:“你干嘛?”
“掀被子。”
“你敢——”
沈酌一把掀开被子。清晨的冷气呼地灌进来,谢寻微缩成一团,瞪着他。刚从被窝里被挖出来的人头发翘得到处都是,苍白的脸颊压着一道红印子,因为太瘦,锁骨在领口处凹进去两汪浅坑。他眯着眼睛,用了自以为最凶的眼神,但在沈酌看来,大概跟一只被吵醒的猫差不多。
“你——”谢寻微抓回被子往身上裹,“你这人懂不懂礼数?!”
“大夫不讲礼数,只讲疗效。”沈酌把一套叠好的粗布短打放在床尾,语气平平的,“你身上的毒叫玄阴,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最怕阳气。早起的日光、晨露、运动后自然发热的体温,都是阳气。你躺到日上三竿,相当于帮毒素睡了个回笼觉。”
谢寻微裹着被子愣了一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不生硬地讲玄阴毒的病理,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讲萝卜为什么要趁霜降前收。
“……真的假的。”
“假的。我掀你被子纯粹是因为看不惯有人比我还起得晚。”沈酌把竹篓甩上肩头,转身往门口走,“衣服换上,灶上有粥,吃完出门。别让我等太久。”
他说完人已经走出了门,背影消失在清晨灰蓝色的天光里。
谢寻微坐在床上,盯着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抓起枕头边的断剑——他下意识想朝那个方向砸过去,但最终只对着空气挥了一下,闷声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他低头看了看床尾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依然挽着两道袖口的素色中衣,磨着后槽牙把它换上了。
衣服是粗布的,有些硬,但很干净,带着一股晒过太阳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干燥气味。裤腿长了一截,他蹲下来折了两道,袖口也是。穿好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想起小时候偷穿大人衣服的傻样子,耳尖热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把断剑重新贴身收好,走过去吃粥。
粥还是白粥,酱菜换了口味——今天是萝卜条,切得比昨天的细,多放了一点辣子。谢寻微闷头吃完两碗,把碗洗了,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