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41)+番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翻着。谢寻微还是会每天清晨去井边打水,在井沿上发现沈酌新写的一张便条,便条上可能写着当天该注意的药材,也可能写着阿茉今天该背哪首汤头歌。他看完了便把便条叠好收进自己那只旧针囊,那只针囊正一天天鼓起来,塞满沈酌用左手在便条上画的各种药材简图和偶尔夹在其中的只言片语。有张便条上写着“灶房的红薯被阿六偷吃了一个”,另一张上写着“余老板娘带着新茶来看你——她还会多坐一天”。他把每张都仔细叠好,依然放在原先那个抽屉最里层那个位置。
这天清晨,他发现井沿上没有便条。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井沿周围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他站起来往沈酌的砖房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半开着,药罐还搁在石台上冒着热气,但沈酌不在窗边。他压下心头涌起的不安,把水桶提进灶房,帮老陈把早饭做好后又多煎了一份止血散揣在怀里,然后穿过石板路,在那棵老松树下找到了沈酌。
沈酌正扶着树干慢慢调整站姿,听见脚步声转过来,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右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谢寻微站在他面前,没有问便条,没有问药,只是把手按在他肩上,然后松开,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盯着沈酌看了很久,然后下巴往院门口扬了扬——走不走,北坡焰心草今天要采,久年说你再不动一下经脉就快僵成老松树了。他说话的语气不容商量,和当年在草庐里沈酌每天早上掀他被子时一模一样。沈酌从树干上缓慢站直,跟着他往外走。两个人在石板路上慢慢转,药童们远远看见都自动绕开。走了一圈回到院子里,阿茉端端正正地举着一本汤头歌等在那里,见他们回来便脆生生地开口:“谢哥哥,我一直想问——我把岩荠画成这样,下次拿进山去对照,会不会又采错。”她把童稚的药田涂鸦举得高高的。谢寻微弯腰对阿茉说这里须根还要再短些,然后从她手里接过笔,自己也没察觉他把沈酌惯用的左手绘法默写了一遍。沈酌坐在旁边歇脚,低头看着地上两个并排的影子,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中间夹了个小姑娘,正把她翘起的羊角辫摇了又摇。
这天夜里,谢寻微在厢房点灯,把自己收在针囊里的便条一张一张铺在桌上。他把每张便条按年份和节气归好,又把那张写得最简短的“多谢姜汤”从最上层重新抽出来,举到灯焰前看了很久。这是沈酌第一次在便条上写“多谢”两个字。不是“此方已调”、不是“脉象尚可”、不是“焰心草不要断根”。是“多谢”。谢寻微把那张便条贴在胸前,对着墙角那只阿茉给他编的草蚂蚱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不用谢,你少咳两声就行。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那只草蚂蚱的触须上。隔壁砖房的纸窗里,灯还亮着,墨团蜷在窗台上打呼噜。阿灰在老松树下把缰绳绕腿上一松,自己掉头朝谷口看了片刻,又转身继续睡。
第52章 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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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微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清晨发现沈酌在撒谎的。那天他照例天不亮就起来,洗漱完去灶房帮老陈烧水。路过砖房时发现窗台上已经搁好了今天的新便条,他拿起来借着灶房那边漏过来的微光扫了一眼——“今日脉率六十二,咳一次。北坡岩荠勿采,昨夜霜冻,根茎未化。”他把便条叠好放进袖子里,和往常一样走到井边打水。水桶磕在井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绳子绕在辘轳上,正要把桶提上来,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一件事。昨天夜里他半夜起来去灶房倒水,路过砖房时灯已经灭了,但他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咳嗽。不是一声,是两声,中间隔了很长的停顿,像是有人把枕头压在自己脸上拼命忍着,最后实在忍不住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当时站在门外没有出声,等了很久才听见里面重新安静下来。程久年跟他交代过师父每天清晨和夜里各咳一阵,沈酌自己也每天给他报次数。可昨天夜里明明咳了两声,便条上写的是“咳一次”。
他把水桶从井沿上提起来搁在脚边,站在清早的寒气里想了想,觉得可能是沈酌数漏了。也许咳得太轻自己都没在意,也许只是渴了喝水呛了一下不算数的。他把水桶拎去灶房搁好,没有再想这件事,但他从灶房出来时经过那扇半开的窗棂,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拍。接下来的几天,他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数沈酌的咳嗽声。不是刻意的,是耳朵自己记住了那个声音的频率。白天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时沈酌如果咳了,他会从药柜前转过身,等沈酌咳完再继续归抽屉。夜里在厢房里裹着被子睡觉,隔壁砖房如果传来咳嗽声,他会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草席棚顶,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两次。三次。沈酌每天早上给他写便条,他看完后总会把便条上的咳嗽次数和自己心里记的对着比一遍。有时便条上写的比他自己数的少一次,有时少两次。少一次他觉得是沈酌不小心睡过去了,少两次他觉得是沈酌把清晨咳的那一次也忘了记。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不对劲的。直到有一天夜里,他亲眼看见了沈酌是怎么处理那些沾了血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