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8)+番外
药香弥漫在屋中,从鼻端一路渗进经脉,沉沉地压住了某个深处暗涌的冷流。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半梦半醒间,身上被盖了一件薄衫,有只手在他额头上试了一回温度,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然后他听见沈酌的声音,隔着很近的距离,像是在自言自语。
“毒发时辰比预计的晚了一个半时辰。焰心草起效了。”
停下来,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脉象比昨天稳。今晚针可以多加一针。”
谢寻微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整个人被药香压进更深沉的梦乡。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门外的那张矮桌上医书翻开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未干。视线落在最新添的那一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的薄衫。
那行字很短,笔画却比旁边的都要重,像写字的人在落笔时反复按了几次笔尖。
“第三针已定。”
第三针。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医师的随手批注会让他觉得鼻子发酸。他把薄衫叠好放在枕边,下床走到炉子前,拿起那把破蒲扇,学着沈酌的力度慢慢扇风。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把他的脸颊烘得微微发烫。
沈酌从外面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病骨支离的少年蹲在药炉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扇扇子,动作生疏但力道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默数火焰的高度。他停了片刻,不动声色地走过来,弯腰从谢寻微手里接过蒲扇。
“笨手笨脚。”他说。
谢寻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
“你的字写得不错。”
沈酌扇火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扇。他没有回答这句话。但是谢寻微从他微微偏过的侧脸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嘴角,是眉梢。那个弧度只存在了一息就被主人收回了,但还是被谢寻微看见了。
他在心里把那行批注又读了一遍,忽然觉得今天走了那么远山路把自己累得半死,似乎也不算太亏。
第6章 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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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谢寻微是被自己的咳嗽震醒的。
不是昨日那种闷闷的胸闷,而是一阵从肺腑深处翻涌上来的呛咳,来得又急又猛,咳得他整个人蜷在床上,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青白。每一次咳嗽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撕扯,撕完了还要拧一把。他偏过头,用枕巾捂住嘴,不想让声音传出去。
没用。沈酌已经站在床边了。
他大概是刚放下药碗从炉子那边过来,手指上还沾着药渣,眉头微蹙,三指已经搭上谢寻微的手腕。诊脉的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但力道比昨天略重了些,像是怕摸不准那个最关键的脉象。
“什么时候开始咳的。”
“寅时。”谢寻微咳了几声才把气喘匀,声音沙哑,“后来又睡着了,刚才又被咳醒。”
沈酌放下他的手腕,收回手,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但谢寻微已经学会在这人沉默的时候观察他——他垂眼时睫毛会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不动,说明他在想事情,而且想的事情不怎么让人高兴。
“……是不是毒又动了。”
“动了。比昨晚我预估的时间提前了两个时辰。”沈酌转身走向药柜,拉开一个抽屉,又拉开另一个,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昨晚亥时扎针的时候脉象还很稳,说明不是缓慢恶化。是昨夜气温骤降,寒邪找上了你体内本已压住的旧毒。这次发作不会像土地庙那晚一样猛烈,但会更拖。缠绵不退,反复低烧。”
他把挑好的几味药材放进药碾子里,用比平时更大的力道碾下去,碾槽里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谢寻微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沈酌的背影。那人碾药的动作比平时多用了一半的力,碾轮碰到碾槽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不太像是平时那个连捣药都控制着力道的人。
“你今天本来打算做什么。”谢寻微忽然问。
沈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碾药。
“配你路上用的药。”
谢寻微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昨晚扎针的红点还没完全消,手腕上又添了新的针孔。这具身体跟了他十七年,他比谁都清楚它什么时候会闹脾气。可它偏偏挑在今天闹,挑在沈酌要给他配药的时候闹,像一种很拙劣的、连他自己都骗不过的借口。
“配药需要我帮忙吗。”他问。
“你帮忙躺着就行。”
“我可以碾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