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26)+番外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悬空。碎石从崖边坠落,很久才传来遥远的撞击声。周百川脸色一变:“别——”
就在这时候,那个一直站在最后面的黑衣人动了。他动的速度极快,越过周百川和两个刀手,直奔谢寻微。同时一柄淬着寒光的暗器从他袖中疾飞而出,角度刁钻,不是对着头,而是对着谢寻微握剑的手腕——他要废他的手。谢寻微来不及闪开,本能地把断剑往怀里一收。
一道黑影从他头顶上方掠过。不是飞鸟,是一个人的轮廓。落在谢寻微和黑衣人之间,落地无声,衣袍未稳,左手已扣住暗器飞旋的边缘,反手一甩。暗器嵌进了三丈外的一棵老松树干,尾翼还在嗡嗡颤抖。
黑衣人的脚步硬生生刹停。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人——穿旧布衫,腰间挂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霜纹如刻,手上的药渍还没洗干净,但周身的气息在落地的那一刹变了。不再是草庐里那个温温淡淡的医师,而是一种更冷、更重、更锋利的东西,像一柄被重新从匣中抽出的旧剑,没有锈,只是在暗中放置得太久了,出鞘时带着一声低沉的叹息。
周百川认出了他:“沈大夫?!”
沈酌没有看他,也没有拔剑。他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谢寻微说了一句话。和三天前在破庙里捡到他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平淡、从容,甚至还带着点嫌弃。
“让你别跑这么远。焰心草的药效只能维持六个时辰,你掐了又不带上,白采了。”
谢寻微看着突然出现的沈酌,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题——他怎么来的?他为什么在这里?他腰上那柄剑是怎么回事?但最后他脱口而出的只有一句:“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踩断了我码在路边的石子。”沈酌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漫不经心,只有离他最近的谢寻微听得见那声线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尚未完全平复的急促呼吸,“从草庐到这儿,每一步都踩在我三年没动过的标记上。你是追踪自己的路线给他看。”
两个人的对话被周百川打断了。他向身侧的黑衣人递了一个极快的眼色,然后重新堆起笑:“沈大夫,没想到你腿脚也这么快。之前在你院子里我就觉得你不像个普通医师,如今看来——果然不是。这位可是谢家遗孤,武林盟在找的人。你包庇他,就等于跟武林盟作对。”
“你的逻辑不太通。”沈酌转回身面对他,语气平淡得一如在草庐中回答谢寻微每一声“这是什么药”的样子,“你在我的院子里问我要人时,我就已经拒绝了。你骑马,我走路,结果我先到。你的轻功不如你旁边这位,追踪术不如我,连讲道理都不如你自己上次说的——上次你至少还知道抱个拳。这次直接动刀了。”
被堵得哑口无言,周百川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沈酌,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一个人,我们四个。你在草庐里煎了十年药,不会是以为自己还能——”
他没说完这句话。沈酌抬起手,不是拔剑,只是将手掌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剑没有出鞘,只一道极淡的剑意已从鞘口溢出,如碎雪,又如月华,凉凉地扫过在场每个人的面颊。那感觉不是风,是温度骤降,是某种锋利到极致的东西在空气中轻轻打了个旋,然后擦着所有人的脖颈无声掠过。谢寻微在他身后最近,被那层极薄的凉意激得微微一僵——他见过这柄剑。不是见过实物,而是在父亲书房的一本江南铸剑堂名剑录上见过一幅工笔摹像,画下那幅图的老画师注释道:此剑通体玄黑,寒气自生,峰纹如霜。他已不记得那页纸上的剑名,只记得父亲当时指着图说“铸这柄剑的人,不肯给它开最后一刃”。
周百川倒退半步,背上冷汗涔涔而下。两个刀客握刀的手也僵住了。只有黑衣人没有退,但也没有进——他盯着沈酌的手掌和还未出鞘的剑柄,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
“温雪剑。”
这三个字落在清晨的山风中,像一块冰投进了沸水里。
周百川猛地转过头看黑衣人,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名字,而是知道得太清楚了。十年前江湖上有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和武林盟主放在同一架天平上——沈酌,剑道魁首,二十六岁登顶剑道第四重,天下剑客望其项背。他的佩剑叫温雪,江南铸剑堂的最后一件孤品。然后这个人消失了。有人说他死在北狄的乱箭之下,有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坠崖身亡,还有人说他被殷正阳暗算在雁门关外一剑穿心。每一种说法都言之凿凿,每一种说法都有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