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28)+番外
沈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尖轻触他怀中断剑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十年前做过一件事,和你爹有关。”他停了一下,“但我没来得及救他。”
谢寻微慢慢抬起头。他没有追问——他知道问也没用。这个人把答案切成了一百片碎片,每一片都藏在他不经意的话语和动作中,只有把这一百片碎片全部凑齐,他才能看到完整的真相。而他现在手里还只有——他数了数——大概六片。他想了很久,问了一个他以为沈酌不会回答的问题。
“你的名字,沈酌,斟酌的酌——是你爹给你取的吗。”
“是我师父。”沈酌垂下眼,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像在回忆一个很旧的笑话,“他说我这个人什么都不肯直接说出来,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半天。所以干脆叫沈酌。”
谢寻微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把断剑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泥。
“沈酌。”
“嗯。”
“那包蜜渍梅子,我没吃够。”
沈酌低头笑了一声。这一声很短,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实。“等到了下一个镇子再给你买。”
谢寻微走在前面,走出两三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他的耳尖被山风吹得有点红,但紧绷的下巴线条暴露了他在努力维持某种高傲的弧度。
“还有一件事。”
“说。”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音量恰好跨过两人之间那几步路的距离。
“……你不会再装成普通医师了,对吧。”
沈酌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解下腰间那柄温雪剑,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的声响。他把剑鞘递到谢寻微面前,让他看剑格下方那两个暗刻的小字。剑格上沾了今早新研的药粉,被沈酌用拇指轻轻抹去。
“认得这几个字吗。”
谢寻微低头辨认那道细如发丝的刻痕,念出了那两个字。
“……温雪。”
“江南铸剑堂的最后一件东西。”沈酌收回剑,“你爹见过它。在雁门关。”
谢寻微抬头看他。沈酌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将那柄剑挂在腰间,然后越过谢寻微,走到了前面。
“走吧。你现在这点体力,到驿站至少还要走一个时辰。”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转身,只是偏过头,让声音刚好飘到谢寻微耳朵里,“还有——你掐的那几株焰心草,根留得太短了。明年长不出来。”
谢寻微愣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把断剑按在胸口小跑了两步才保持住严肃的表情。他跟在沈酌身后踩着同样的碎石子和树根,踏进同一段山风里。断剑在怀里轻轻晃荡,碰着肋骨,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密林尽头,谷口的天光豁然开朗,官道在远处蜿蜒如一条灰白的旧带子,通往他们即将同行的下一程。
这场遭遇战的消息传播得比马蹄更快。
当天傍晚,邻县驿站一间不起眼的茶房里,一个戴斗笠的江湖客在角落的油灯下写密信。蝇头小楷,写在一张只有巴掌大的桑皮纸上——“温雪剑重现江湖。持有者即十年前的剑道魁首沈酌,藏身无名谷行医十年。今为保谢家幼子,于青云岭谷口一剑退四敌。谢家遗孤携断剑北上,身边有他护着。另,雁荡山苍梧阁的人也在追谢家人,理由不明。”
他把纸条卷进信鸽脚环,放飞。信鸽扑棱棱飞入夜色,往京城方向去了。
次日,这封信的内容已经出现在了三个不同的地方——武林盟总坛的书案上、雁荡山苍梧阁的灯下、以及更北边的某座不知名山庄里。每个地方读到它的人反应各异:有人皱眉沉默、有人冷笑一声“他还活着”、有人将信纸凑近烛火烧尽后推开了十年未开的旧剑室门。
武林盟总坛。殷正阳放下信纸,对座下弟子说了一句话:“去查沈酌这十年的藏身之处。再查谢家幼子身上那柄断剑里藏的东西是否还在。”弟子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草庐的门在夜风中虚掩着,药炉的余火已经彻底冷了。桌上那只属于谢寻微的粗瓷碗,静静立在黑暗里。
而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谢寻微和沈酌正并肩走在黄昏的余晖里。谢寻微已经筋疲力尽,但他没有说累。他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偏过头,对沈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马蹄和风声盖过去大半,但沈酌还是听见了。
“沈酌。等到了京城,我把断剑里的信给你看。”
沈酌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你不怕我抢。”
“你要抢早就抢了。”谢寻微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声音闷闷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差劲的骗子。连假装不认识我的时候,煎的药都比别人少放一味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