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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46)+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陆问秋喝了一口茶,继续说下去。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停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一种很细微的自我安抚,像是要把杯壁当成挡板,挡住接下来那些话对自己造成的反震。

“那天早上殷正阳召集武林盟所有在总坛的人,说谢家被北狄灭门,让所有人去谢府收殓遗骨。我去了。我走进你爹书房时,里头只有殷正阳一个人。他跪在你爹的书架前面,把每一本书都翻了一遍,翻开一页抖两下,翻到下一本——那不是在找书,那是在找东西。他看到我进来停了一拍,然后跟我说:‘陆兄,谢将军生前与我有旧,我想替他整理几件遗物。’”

“你信了?”谢寻微问。

“我没信。”陆问秋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但我当时也没揭穿他。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武林盟主,我不过一个客卿,无凭无据说他翻谢将军遗物,谁信?我唯一能做的事,是让寒山派暗中派人去查。结果殷正阳先动了手——他查出了我的动作,反口咬定寒山派和魔教勾结,派人在雁荡山外蹲了两个月,逼得我门下弟子四散。”

“你自己的伤呢。”

“内伤是被殷正阳的亲信围堵时留下的。手筋是我自己断的。”陆问秋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手腕内侧有三道旧疤,细而深,已经发白,像三条被冻在皮肤上的霜痕,“殷正阳最想要的是我这双手。他怕我把他的路数默出来传出去。所以我自己挑了——这样他就不用费心了。”

谢寻微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已经废了,五指虽然完好,但指关节僵硬地蜷曲着,看得出早已无法正常屈伸。

他忽然明白沈酌为什么说“我也没接上第四根筋”。有些东西不是接不上,是接上了反而会让那个人更痛苦。手筋能接,但被自己亲手挑断的决绝,不需要被弥补。

“……你的右手废了,那你在医书上批注的字,用的是左手。”

陆问秋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沈酌,哑着嗓子笑起来:“你带来的这个小孩,比我当年教过的所有弟子都机灵。他刚才在茶室里翻了我的医书——沈酌,你带来的人,把我的书翻过封面,还看见了什么?”

沈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他还看得出你写批注用的是炭条不是毛笔。你能用左手写字就已经比我预想的强了——也不全是坏事,以后逢人就说左手练出来的字才叫独门暗器,江南无人能仿,也省得别人冒充你的药方。”

谢寻微唇角压不住,别过脸去,拿手里的茶杯挡了挡。他笑得很轻很淡,只一瞬就收住了。但陆问秋看到了,沈酌也看到了。陆问秋又灌了一大口茶,用左手端着茶杯那姿势还有点生疏,茶水洒了两滴在袍子上,他也不在意,抬眼重新看沈酌。

“说正事。殷正阳在外面蹲了这些年,无非是要找两样东西。一样是谢将军那封信,一样是寒山派存下来的账册——北狄人给朝廷内鬼付银子的账册。谢将军那封信里有内鬼名单,我的账册里有收账记录。一个钉人,一个钉钱。这两样东西列在一起,就是证据:谁通敌、谁付钱、谁经手。殷正阳在谢府翻的就是那封信,他以为信还在你爹书房里夹在某本书中。”

“信不在我爹书房。”谢寻微说,声音很沉,“信在剑里。”

陆问秋的目光落在他怀中断剑的剑柄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某个已经发不出声音的人说一声“谢长渊,你儿子替你活成了你当年的样子”。

“我爹把信藏进了这柄剑。”谢寻微的右手不自觉地抚过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声带被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爹,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只有把这封信封进我不敢丢的东西,它才能一路走到今天。”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竹林里的风停了,竹梢不再沙沙作响。那只鸟又叫了三声,然后扑棱棱飞走了。院子的槐树下,两个小药童正蹲在地上捡落下的槐花。

陆问秋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册子很薄,纸页已经发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封皮上用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北狄往来账目抄本。

“这是我的那份证据。寒山派存下来的账册原本不在我这里,但抄本足够和谢将军的信互相印证。账册原本藏在哪里我不能告诉你,为的是保护持有原本的人。但这一份抄本是我一笔一画自己抄的,每一个字都核对过,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查。”

谢寻微接过那份抄本,低头翻了翻。纸页里夹着一片干透的竹叶,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他没有问这片竹叶是谁放的,只是把它小心地拈出来搁在茶几边上,然后把抄本收进自己行囊里。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行囊里那只沈酌给的小布包,两样东西在布袋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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