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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55)+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宗旭终于把目光从沈酌身上移开,落在谢寻微怀里那柄断剑上。他看那柄剑的眼神很复杂——不是贪婪,不是忌惮,倒像在看一件自己做过的事留下的旧痕迹,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好像他在辨认的不是剑,是当年被自己下过毒的那个孩子。

“谢家的小孩。”他说这四个字时语速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个答案,“你活下来了。我下第三种毒的时候你才七岁,烧得浑身发抖,我以为你撑不过那晚。”

谢寻微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但他没有低头去看手心。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只是把断剑握得更紧了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后面撞得很重,但他的声音反而比平时更轻更淡,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拿去压住了那只想要拔剑的手:“你替谁下的毒。”

宗旭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浓茶。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之后才慢慢开口,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殷正阳。他出钱,夜落出人。我只是接活——灭门是你爹在雁门关外结下的仇家出钱,夜落里的其他杀手做的,我没参与灭门。”他顿了顿,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我只负责你。殷正阳说谢家的小儿子可能看到了什么东西,让我去验你的记忆。下毒验记忆——毒发了你会说胡话,人在说胡话时会把藏得最深的东西吐出来。”

“我吐出了什么。”谢寻微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弦。

“什么都没吐出来。你咬得死死的,从头到尾只叫爹,别的什么也不说。”宗旭转着碗,目光落在碗底那片沉底的碎茶渣上,好像在对着那堆烂叶子说话,“七岁的孩子能扛住第三种毒,我做了这么多年毒,从来没见过。后来我也不想继续了——不是良心发现,是觉得浪费时间。我回去跟殷正阳说你已经废了,毒入骨髓活不过三年,他信了。没想到你不但没死,还把温雪剑的传人都捞到了身边。”

宗旭抬眼看向沈酌,嗓音忽然变得很淡,像是终于读到了旧账册最关键的那一页。那一页被人反复翻过太多次,纸边都起了毛。

“好多年没见了。你从夜落叛逃那天,我师父挡了你一剑,没挡住,死在崖边。今天你这剑还挂在腰上,正好。你旁边站的这个孩子,是我当年验过毒的对象。你要保他,我要看剑——你挡不挡得住。”

谢寻微猛地转头看沈酌。

他没有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只是盯着沈酌的侧脸,看那人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还是和平时一样稳,没有握拳,没有发抖,无名指上沾着今早分装药粉时留下的一点极淡的紫花地丁渍痕,在茶棚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他想起歇剑坪的老范说过“这大夫以前是拿剑的,不是拿锄头的”,想起铁二说“温雪剑总共铸过两柄”,想起陆问秋说“你爹当年在雁门关外救的人很多”。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忽然拼出了一段他从没听沈酌说过、但从所有旁人的话里都能嗅到的过去。

夜落。杀手组织。叛逃。剑——坠崖——草庐。

“你有没有在听。”谢寻微忽然开口问沈酌。语气很冲,但声音比平时哑得更厉害。他不是在质问宗旭,他在质问沈酌。他问的不是“你有没有骗我”,而是“你有没有意识到再过片刻那个人就要把剑的事全部抖出来而你竟然还不打算先开口”。他怕沈酌听不出来,又怕沈酌听得太清楚。

沈酌听出来了。

他没有回头看谢寻微。他只是往前走了半步,腰间的温雪剑在鞘中微微低鸣了一声,像是被惊醒了。然后他在宗旭对面坐下来,把布褡裢搁在桌边,端起茶棚主人刚续上的热茶壶先给宗旭的碗里倒了半碗,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很自然,像是给一个不熟但也不算陌生的人倒了杯茶。他给自己倒茶的时候手指很稳,和他每次在草庐里煎好药倒进碗里时一模一样,连茶壶嘴磕在碗沿上的轻响都是同样的节奏。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知道一件事。”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味药的用法用量,“你师父死时留没留话。你并不在意谢寻微,也不在意殷正阳——你只是在这间茶棚里意外遇见了我,认出了剑,顺便把旧事翻出来。你翻旧事不是为了替他报仇,是为了问清楚那场雪到底是谁先拔的剑。”

宗旭没有反驳。粗陶碗被他端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接着喝。这个停顿很短,但谢寻微看在眼里——那是被戳中心事后身体来不及掩饰的第一个反应。

沈酌继续说下去,语气和他在草庐里谢寻微背药方背错时纠正“白芷后面是当归不是川芎”时一样平淡:“你师父临终前说了一句话,托我转告你。但前提是——你要先回答这孩子一个问题。殷正阳当年给夜落下单,用的是武林盟的银子。那笔银子的来源,你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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