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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87)+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谢寻微端起笔墨跟进厢房。沈酌在矮桌前坐下,铺开信纸。信纸是苏姨压箱底的旧纸,纸边微微泛青,隐隐透着一股极淡的竹叶香。谢寻微捏着墨条在砚台上慢慢研磨,沈酌左手执笔蘸墨,落笔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才继续往下写。左手写字的速度比右手慢得多,但笔画依然清峻,只是在收锋时偶尔会轻轻抖一下,像是习惯了用回锋收笔的人忽然被另一只不熟练的手拦住了最熟悉的去路。谢寻微看着他在信纸开头写下“铁叔敬启”四个字,忽然问了一句你给歇剑坪的信里会写什么。

“就一句话:白茶留着,明年春天我来取。落款再加一句,草庐里那个人还活着。”

谢寻微研墨的手停了一下。他知道沈酌说的是谁,也知道沈酌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写在给余老板娘的信里。他把墨条搁在砚台边,从笔架上抽了一支小楷笔铺开另一张信纸,说那我也写一封,寄给外公。沈酌抬头看他,说你外公的住处不安全,信可能会被截。谢寻微说写好了托裴叔送,碎星的人知道怎么避开暗桩。

沈酌没有再拦,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盏灯往谢寻微那边挪了挪。

谢寻微握着笔在信纸上写得很慢。他用的是沈酌教他的握笔方法——手指虚握,力从腕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他写道:微儿已平安抵京,殷正阳伏法,名单账册俱已查抄。谢家的事,微儿替他做完了。他又写:断剑里的信不是名单,是家书。爹说剑名寻微,替他走他没有走完的路。路快走完了,微儿想接您来京城住几天。苏姨后院有槐树,树下有石凳,您可以在那里晒太阳。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沈酌瞟了一眼信纸,没有说什么,只是蘸了蘸墨,在陆问秋那封信的末尾加了一句附言——“寻微在云来客栈后院槐树下学纳鞋底,针法和谢姑娘一模一样。”谢寻微看清了,没有脸红,而是接过笔在附言下方加了一行自己的字:陆长老,药浴方我看了,背阴处的枇杷树每年春天要修枝,您别让顾阁主替他修,他自己会修。他写完把这行字吹了吹墨,觉得不对,又把“他”字涂掉改成“您”,然后自己低头笑了一声。

裴隐是正午时推开后院门的。他今天穿了一件厚棉袍,领口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了顶旧毡帽,帽檐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是来送殷正阳审问进展的抄件,还有碎星门在东北查到的最后一批北狄暗桩分布。他把一叠封好的卷宗放在石桌上,然后朝沈酌点了下头,说冯万奎全招了,他的供词和账册记录完全吻合,寒鸦这条线从头到尾就是他一个人经手,殷正阳只是幕后。又说武林盟新盟主的人选还在争,但已经有三派推举了顾惊鸿——苍梧阁这些年暗中护过的人比武林盟明面上救的人还多,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谢寻微的石桌上摆着一碟早上剩下的饺子。裴隐也不客气,坐下来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完之后说苏掌柜的饺子还是老味道,又问谢寻微包的是哪几个。谢寻微指了指那几个褶子歪歪扭扭的,裴隐点头说馅调得还行就是褶子不匀以后多练。他说话的语调始终和从前一样轻而简,但谢寻微注意到他夹饺子时用的是右手,而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新的疤——那是他花了十几年追查冯万奎、横穿凉州暗线时冻伤的。

谢寻微端起那碟剩饺子放进灶房,又端了一碗刚出锅的热饺子搁在裴隐面前。苏姨跟在后面擦了把汗,手里晃着剁馅的菜刀,朝沈酌那边看了一眼。沈酌正起身把刚写完的一封信托给裴隐,说带去歇剑坪给余老板娘,不用回信。裴隐接过信放进怀里,说碎星的人今年会在京城过年,又问沈酌什么时候回草庐。

“开春以后。”

“谢寻微呢。”

“他跟我一起。”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谢寻微听见了。他正蹲在阿灰面前系缰绳,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系完之后蹲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阿灰低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他伸手揉揉驴耳朵的耳根,站起来回到石桌边坐下,把行囊里最后一颗蜜渍梅子放在沈酌面前。沈酌没有吃,只是把它搁在空碟子边上,雪花飘下来落在梅子上,糖霜慢慢化开,在青瓷碟面上洇成极淡的一小圈甜印。

裴隐带着信和一摞卷宗走了之后,苏姨把石桌上的碗盏收进灶房重新洗涮,玳瑁猫跟着钻进灶房。谢寻微和沈酌并肩坐在槐树下看着雪,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雪比早上的时候小了些,细得像筛过的米粉,落在槐树枝头无声无息。阿灰已经把马厩里的干草拱出了一个窝,正窝在里面打盹,玳瑁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到了阿灰背上,尾巴从驴脊梁上搭下来,随着驴肚子的起伏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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