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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坛之囚/无声之言(43)

作者:柏果 阅读记录

杜宇郴还没有发现他。他正在艰难地把那件脱了一半的衣服从肩胛骨上扯下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他每天都要面对这些痕迹,早已不觉得那是需要遮掩的东西了。但他侧过头低头看自己腰侧的时候,任亦谨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的。像是看到某道痕迹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嘴角抿了一下。

"杜宇郴。"

任亦谨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它很轻,轻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到近乎透明的程度。

杜宇郴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地转回头来看向门口。目光和任亦谨相遇的瞬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一种更快的东西占据了那双眼睛——像是一只被打扰了舔舐伤口的动物本能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他把那件脱了一半的衣服猛地拉回肩上,动作太大扯到了什么,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你——你怎么——"

"我早来了。"

任亦谨推开了那扇门走进去。他的步伐很稳,稳到不正常。他走到杜宇郴面前蹲下来,视线平视着杜宇郴的眼睛,没有去碰他也没有去看他的后背。他只看着他的脸。"你每天换衣服的时候,都像刚才那样吗?"

杜宇郴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目光躲了一下又回到任亦谨脸上。

"习惯了。"他说。

"你告诉我那是怎么来的。"

杜宇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衣领拉好遮住肩胛骨的顶部,但后腰那一截露出来的痕迹还是被任亦谨尽收眼底。"有些是早年留下的。刚开始学画那几年他教我'用身体感受线条',用不同的工具在我背上试力。说那样画出来的东西才会有真实的痛感。"

"有些——是后来他控制不住的时候。他情绪不好的时候就会画画。他说我的背是他最满意的画布。"

任亦谨蹲在他面前。他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杜宇郴不安,杜宇郴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不确定的试探:"你在想什么?"

任亦谨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杜宇郴的衣摆边缘。指尖擦过那截露出来的、颜色偏暗的痕迹上方一小片完好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他打你的时候用什么?"

"画刀。有时候是——"杜宇郴的声音顿了一下,"藤条。细的那种。不会破皮,但会留印子很久。"

"多久?"

"看力度。轻的一周淡了。重的——"他垂下目光,"你刚才看到的那些,是上个星期的事。"

任亦谨的手指在他衣摆边缘停住了。他低着头看着那道痕迹,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攥成拳。他的指节泛白,拳面绷得骨节突起,像一块被压到极限的石头。

杜宇郴看见了他的拳头。他伸出手,慢慢地、试探性地覆盖上去。他的掌心贴着任亦谨的拳面,温度温热的。"你别——你别把自己气坏了。"

任亦谨的拳头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反手握住杜宇郴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截被同一场暴风雨打断的树桩靠在了一起。"你上次跟我说,你欠他的那些东西——包括他手里扣着的那幅你母亲的画。"

"嗯。"

"你还差多少能还完?"

杜宇郴沉默了片刻。"按他的算法,还差最后一次。他说过等我做完今年最后一次'训练'就把那幅画还给我。还有三年的版权合同解约书也一起给我。"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

任亦谨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你下周三要去?"

"要去。"

"你明知道去了会——"

"我知道。"杜宇郴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笃定的东西,"但那是最后一次了。我忍了七年,就是为了拿到那幅画和那几张解约书。如果我这次不去,他永远不会放我走。他会一直用那幅画吊着我,十年、二十年——"

他抬起头来看向任亦谨。

"我不能让他一直攥着我母亲的东西。"

任亦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近乎赴死式的平静。他忽然意识到——杜宇郴早就把这些都算好了。他知道每次去要承受什么,他把每道痕迹都当成了交换条件,用身体的疼痛兑换自由的碎片。七年来一点一点地攒,快到终点了他绝不肯前功尽弃。

"你下周三去的时候,"任亦谨说,"我要在外面等。"

杜宇郴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不能进去。他在的时候你不能出现——他会——"

"我在外面等。"任亦谨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等你出来。不管你出来什么样子,我都等你。"

杜宇郴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好"。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任亦谨的肩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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