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之囚/无声之言(51)
"你昨天说周三的事。我今天一直在想。"杜宇郴没有看他说,"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拿回那幅画和解约书,走出那扇门的时候——你最想对我说什么。"
任亦谨想了想。"我想说的应该是——'走吧,我们回去。'"
"回去哪里?"
"回有落地窗能看到夕阳的地方。"
杜宇郴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他。秋天的光从路旁的银杏树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满身金箔似的碎影。他就站在那条路上,满身碎金,像一幅终于被画完了的画。
"那你到时候说给我听。"
"我会说的。"
他们在材料店买了一袋沉甸甸的颜料,走回去的路比来时慢了很多。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杜宇郴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任亦谨的手背:"你知道吗,今天是我这七年以来第一次觉得——原来走一条路可以这么短。"
"为什么?"
"因为以前走去材料店再走回来,路上都在想回去以后要面对什么。今天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回去吧'。"
任亦谨侧过头看他,看见他走在秋光里的侧脸带着一种极轻的、像释然的柔和。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在两个人中间晃了一下。杜宇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把自己的手伸过来,十指扣进去了。两个人在无人的巷子里扣着手走了一段路,手里的颜料袋在另一侧晃着。
推开画室铁皮门的时候杜宇郴松开手先进去了,任亦谨跟在后面。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久到他几乎记不清自己最初动机里那些阴暗的部分了。那些阴暗的部分可能还会在某些瞬间浮上来,像水底翻起的旧泥。但他现在知道怎么让它沉回去了。
只要杜宇郴走在他前面,只要那扇门后面有人等他一起把颜料搬上二楼,只要明天的阳光还能照到那张正在被完成的、两个人的侧脸的画布上——那些旧泥就不会翻上来。
他关上铁皮门,跟上去。
傍晚的时候杜宇郴把一幅新裱好的小画挂在了楼梯转角正对一楼大门的位置。画布不大,画面是两个人并肩走在铺满银杏叶的路上,一个微侧着肩,一个微微往那个方向偏着身子,像极了下午并着肩在艺术区穿行的定格。
任亦谨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他认出自己那件外套的颜色,认出杜宇郴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毛衣,认出画面里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他们在看对方嘴角的那个弧度,那个方向,那个"不自觉地偏过去"的姿态。
"你什么时候画的?"
"半夜。"
"你半夜不睡觉在画这个?"
"睡不着的时候就画。"
"你睡不着是因为——"
"因为你昨天说你来接我的时候,那个语气。"杜宇郴站在他身后,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那个语气让我画了一整晚。"
任亦谨转过身看他。杜宇郴站在楼梯底端,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罩住,他身上穿着的还是在店里新买的颜料围裙,上面沾了一小块刚刚蹭上去的靛蓝。他垂着眼睫看着自己的指尖,像在犹豫说什么。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任亦谨,目光里那层薄薄的、小心的试探终于完全散开了。
"你还记得你高中时候坐在我后面,每天看我的那个时候吗?"杜宇郴问。
"记得。"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我那时候想——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不说话,但他又总在看。我想了好多年都没想明白。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杜宇郴没有回答。他走过来,走到任亦谨面前,在楼梯口那幅画下方站定。然后他抬起手把手贴在任亦谨的侧脸上,掌心温热,像一片刚晒过秋阳的干叶子。"你在确认我会不会碎掉。"
任亦谨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额头的重量轻轻落在杜宇郴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在那一小片空间里交缠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温度和气味。"对。我在确认你不会碎掉。"
"那你确认完了吗?"
"还没有。可能还要确认很久。"
杜宇郴的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地、短暂地、很暖地。他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贴上任亦谨的另一边侧脸,捧着他的脸像捧一件刚烧好还带着余温的瓷器。"那你慢慢确认。我又不会跑。"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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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宇郴是在整理茶台抽屉的时候发现那个文件夹的。
那天下午任亦谨在画室写稿,杜宇郴在找一卷很久没用的透明胶带。他拉开茶台底下那层平时不怎么打开的抽屉时,指尖碰到了一个深蓝色的硬皮活页夹。他没有立刻抽出来,因为他记得自己没放过这个颜色的东西进这个抽屉。他回头看了一眼——任亦谨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字,睫毛落在一小片午后的光里。